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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紧抿,眼角的余光朝杰瑞斜了斜。
杰瑞依旧半靠在墙上,
似乎早料到这差事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沉默了片刻,
终于极短、极硬地开了口:
“师尊。慧明说的,确是真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
语气像在报一份已经结案的军报,
不掺半字修饰:”那峨眉,远比我们想得还阴,还狠。他们使【仲裁令】,告的根本不是我们进攻玉清观,而是绿袍老祖。”
智通的表情凝住了。
“绿袍老祖你也知道,数百年来作恶无算。峨眉一篇罪状呈上去,李静虚当场降下一百零八道天雷,当着两军阵前,把他劈成了灰。我们这边,最强的一根擎天柱,就这么没了。”
智通的呼吸粗重起来,
像是有块滚烫的炭,
堵在了他喉咙里。
杰瑞停了一下,才继续道:“绿袍老祖一死,我们便再也无人能够制住峨眉那几位地仙。后面的事……便是一面倒。三百人,战到后来,只走脱了朱洪、明珠禅师、龙飞三个。其余……全没回来。”
密室陷入了一阵极长、极空的死寂。
那死寂里有血的味道,
有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也有某种比绝望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一种巨大的、不可挽回的空。
它不单属于这座密室,
更属于慈云寺,
属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野心,
属于那个步步为营、眼看就要把玉清观踩在脚下的计划。
如今,全没了。
智通张着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像是在默念什么,
又像是把“全军覆没”这四个字,
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舌根发苦,也吐不出来。
“这……是真的吗?”
良久,
他哑着嗓子,
问出最后一句,像是全身上下只剩下这一丝不甘。
他望向杨花。
杨花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噗——”
智通身子猛地一弓,
一口猩红鲜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溅在胸膛上,
与腹部尚未干透的血混在一处,
再也分不清哪是新伤,哪是旧痛。
“师祖——!”
杨花惊叫一声,
扑过去扶他,眼泪又成串地掉下来。
“我、没事。”
智通伸出手,格开了她。
那一格,
轻得几乎没有力气,却透着股奇异的决绝。
他缓缓擦去嘴边的血,
反而不再怒了。
那口血像是一把钥匙,
把他所有不肯承认的侥幸都吐了出去。
他重新躺下去,
眼神里不再有跳突的狂躁,而是一种灰烬般的冷静。
“那朱洪、明珠禅师,还有龙飞——是被救走的?”
他问,
声音已平得如同在问一件别人家的事。
“是”
杰瑞犹豫了一下,“晓月禅师,还有他请来的四位昆仑地仙。”
“哦?他们人呢?”
听到“晓月禅师”,
智通的眸子陡然亮了一亮,
像是黑夜将尽时,
忽然看见极远处有一星灯影,“可曾回到慈云寺?”
“没有。”
杰瑞摇头,“他们走了。我们的人传回消息,说他们出了玉清观,便径直离了。”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下去:“而且峨眉放朱洪等人走,提了一个条件——从此不得再参与慈云寺之事。所以……他们一行人,连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都不曾,更不要说踏入慈云寺一步了。”
“什么……”
这一次,智通是真的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
连眼皮都不再眨上一下。
他原以为,
就算败了,
还有未到的“底牌”晓月禅师,还有这偌大一张网。
玉清观一时攻不下,
还能再谋来日。
可此刻他才知道,
那张网,
早已在他倒下的时候,
被一只一只的手,
从四面八方,抽了个干净。
“不……不该这样的。”
他忽然喃喃起来,
语无伦次,声音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仙姑请了晓月禅师来……仙姑说过,万一有变,他会出手……对,对,还有仙姑!仙姑!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后手……”
他猛地抬头,
像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漂木,
朝慧明吼道:
“把薛蟒、司徒平请来!现在就去!把仙姑的特使请来!”
慧明仍低着头。
他的声音又干又僵,
像怕极了这句话,可又不得不说:
“他们……已经走了。就在师尊昏迷之后不久,便离开了慈云寺。”
他极慢地抬了抬头,
飞快地看了智通一眼,又垂下去:
“薛蟒走前,留了一句话给我。说是许仙姑让转告师尊的。他说……”
慧明停住了。
像那句话本身长着牙齿,
咬在他舌头上,让他怎么都吐不出来。
“许仙姑说了什么?说——!”
智通目眦欲裂。
慧明不再犹豫了。
多年来的训诫,
在智通这声吼下,还是催动了他。
他声音平板,一字不落地把话重复了出来:
“仙姑说,此战之败,败不在峨眉,不在李静虚,而在师尊你。决策失当,一意孤行,被人包了饺子还不知抽身。三百邪道同门因你一人之失,尽丧敌手。你智通,就是那扶不起的阿斗。成不了事的破寺,救不活的软蛋。让你不要再去找她。找她,她也不会管。她还说,五台一脉的情分,她已经还够了。她做得已经够多了。往后这盘棋,她不下了。你——好自为之。”
“仙姑……!”
智通整个人像被从天灵盖劈到脚底,
僵了那么一瞬,
然后一下软倒下去,重重跌在石床里。
他望着头顶黑沉沉的石顶,
眼里所有光都灭了。
那已经不是一个得道高僧该有的表情,甚至已经不像一个活的人。
像一口被倒空的井,里头什么也没有。
静了不知多久。
久到烛芯跳了最后一跳,
忽然“啪”地爆出一粒灯花,
才听见他的声音从石床深处飘出来。
那声音先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
再是一阵像哭又不像哭的呜咽,
最后才渐渐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好狠。好狠啊……一个拿我当炮灰,用过就扔。一个把我重伤,怕我逃走,他日再算这笔账。好狠,好狠……都是好狠的人哪。”
他说着,
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在密室里一撞,
碎了,
七零八落,
像破碎的旧钟,再敲不响第二回:
“宁儿早就说过……早就说过啊。他说他们只是拿我当炮灰。他说对了。偏偏我自己不信。我智通,修行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个分给别人吃的饵。饵罢了……饵罢了啊……”
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几乎淡成了气。
陡然,
他身子一弹,
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眼睛突地大睁。
一片灰蒙蒙的眼底,
竟然又烧起一点火星。
他猛地支起身子,声音又急又促:
“宁儿呢?宁儿在哪里?宋宁!快点,快点把他叫来!”
他转头四望,
带着一种几近疯魔的、溺水者抓住浮物时才有的光:
“还不快去!把宋宁给我找来!告诉宁儿,师祖的都知道了,他说的都对!他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只要能保慈云寺、能保我性命,他说什么,我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