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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宁此子——这次,绝不可留。”
玉清观深处的一间禅房内,
一声沉如古钟的声音缓缓荡开。
说话者,是苦行头陀。
他半身已残,
袈裟破烂,
露在外面的皮肉早已被金蚕蛊啃噬大半,
可那尊身残未倒的金色法躯,
依旧如一截不可撼动的金石,端坐在禅房最深处。
此刻他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一种千钧落地般的决然:
“此人心无修为,手无寸铁,却凭一己之智,破了我正道仅次于峨眉凝碧崖的第一护山奇阵。三垣玄一,天下皆以为不可破。绿袍老祖率三百强人围了五天五夜,连阵门都未曾摸到。可他一个凡人,竟生生从星躔之中算出了一个‘悖论奇点’。”
他顿了顿,
眼睑微阖,
像在咂摸一件极不愿承认,却又不能不正视的事实:
“这已不是凡人的智慧。若说绿袍老祖、晓月禅师、毒龙尊者这些地仙之害,害在一身修为可敌百人;那此子之害,则害在一念之间,能算尽千人。其可畏,远甚于地仙。”
最后,
他声音陡然一沉,掷地有声:
“这次,李静虚真人肯代天见证,乃天赐良机。若再让此子凭着功德护身走出这道门,日后便再难找到更名正言顺的时机。若不趁此天时,诛杀此獠——后患无穷。”
禅房内烟气未散,
将众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
似幽冥群像。
座上诸人,
皆已是玉清观一役中残存的正道脊梁。
为首,是代掌教苟兰因。
她仍是一副白骨之身,端坐于主位之上,一只骨手轻轻搭在太师椅上,动也不动。
其下,是嵩山二老白谷逸、朱梅;
玉清观观主玉清大师;
汉阳白龙庵素因禅师;
从衡山白雀洞率人驰援而来、此役居功至伟的金姥姥罗紫烟。
再往下,
罗浮七仙里仅余的四人:元元大师、髯道人李元化、万里飞虹佟元奇、坎离真人许元通。
而七仙之中,
风火道人吴元智与哈哈僧元觉已先后战死;
至于白云大师元敬,更是早在之前便坠了境界,此刻只余半条命在别处调养,连这扇门都进不来了。
能坐进这间屋子的,
都是活下来的、还能拿主意的。
有些人身上还裹着未拆的伤布,
血水从那白布里一丝一丝渗出来,也无人在意。
屋中一派肃杀,
像一场大战之后,
另一场没有飞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苦行头陀那一番话落下,
沉默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便被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响应撕破:
“此子诡计多端,断不可留!”
“不错。破了三垣玄一,断送了我数百同门的性命。这便已是滔天大罪,万死难赎!”
“早知此獠留在世上,比绿袍老祖还险三分,当初便该倾全力除去,何至于有今日!如今既已擒住,断无再纵之理!”
“还有醉道人师兄的仇!醉师兄死得不明不白,十有八九也是这妖僧暗中设局!今日正好一并算个明白!”
有几人说着说着,
呼吸都粗重起来,
若非屋内皆是同门长辈,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苦行头陀没有接话。
他任激愤之声起落,
只将一双枯井般的眼睛,平静地望向苟兰因。
“苦行师兄放心。”
苟兰因等那声音渐渐低下去,
才开口。
她的嗓音仍很轻,
却有一种过了冰河的沉定,
不疾不徐,
一字一字地递到每个人耳中:“苦行师兄放心。兰因已令人将宋宁此子进入慈云寺以来,所有可用之罪,尽数搜集在案。明日公审之时,必会在李静虚真人代天见证之前,一条一条,公之于众。”
“有多大把握?够不够至他死罪?”
苦行头陀盯着她,
其余众人亦同时看向她。
苟兰因沉默了一瞬,
面不改色,
缓缓吐出八个字:
“三成死罪。七成永囚。”
这八个字一落,房中的空气骤然一冷。
“永囚——不够。”
玉清大师第一个开了口。
她的伤尚未痊愈,
面色比满屋的烛光还要白上几分,
可眉间那股子寒意,却比窗外的北风更利:
“此子狡诈胜狐,永囚,难保不会再越狱而去。当年你我,谁曾想过一个凡人能破三垣大阵?今日若只将他囚回峨眉黑水牢中,你怎知明日他不会把那牢笼也算出个洞来?你怎知他不会把看守、狱吏、法阵一一算入掌中?此人若只求个活口,便是埋下了变数。只有死,才能叫我们彻底安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到极低:“而明日的公审,是上天给我们的、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所以,必须杀。”
“可是……”
苟兰因目光微垂,
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杀不杀他,并非你我所能定。李静虚代天执秤,该重的重,该轻的轻。若我们催他偏私,那便不是正道了。这宋宁作恶固多,他的手却从未沾过一滴血。破阵是他的计,不为虚妄;可亲手杀戮之人,不在他。那些少年之死、散修之亡,若要强按他头上,也可以——可若依天理一条条称来,却始终差着一线。不说别的,只‘从未亲自杀人’这五个字,便足以把他拦在死罪之外。要判他死,很难。”
屋中又静了下来。
这一回,静得更加难堪。
梁上一点残火跳了两下,
“啪”地爆出个灯花,在众人面上扫过一圈明暗。
“要不——”
一直半坐在椅中的白谷逸忽然出声。
他声音不高,
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去:
“老夫去寻李真人,与他好好说道说道。只要他手中那杆秤,肯往咱们这边稍稍偏那么半分……”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并起两根手指,
很轻地,在椅扶手上一划。
那手势,人人看得懂:求个“糊涂”一下,把白的判成黑的。
“李静虚会做这等事?”
玉清大师眼睛都睁大了一分,
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他啊,又不是没做过。”
白谷逸牵了牵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