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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个极方正的人,
可此刻那一笑,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深意,“咱们是顺应天命之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些时候,杀一个祸胎,比守一条清规更要紧。”
话音落下,却无人接话。
众人的神色,一时都有些古怪起来。
他们是正道。
是峨眉。
是天下正道的表率。
可此刻围坐在这禅房中,
竟似在议着一件极不光彩的勾当。
人人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却谁也不敢先说那个“好”字。
“苦行师兄。掌教夫人。”
白谷逸也不急,
只将手一摆,
把皮球抛向两尊主心骨,“此事,你们拿主意。只要你们点头,我立刻便去寻着那位的门路。”
苟兰因仍是那副不见波澜的模样,
只微微侧过头,
望向苦行头陀:“一切,听苦行师兄抉择。”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苦行头陀忽然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他垂下头,
那半残的脖颈上,
几节淡金色的骨节微微起伏,
说不清是痛,还是愧。
沉默了一息,他道:
“若因此事,生出什么业障,便由老衲一人担了。我入佛门这许多年,只知除魔卫道是功德,尚不缺这一桩因果。”
“所以……让我去吧。”
这话说得平静,
却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叫人心头一沉。
他已决定,
去求那杆天秤,偏上一回。
说罢,
苦行头陀再不言语,
双掌缓缓合十,
身姿渐凝,竟如庙中残佛般一寸一寸僵了下去。
那对深垂的眼帘,慢慢地合上了。
“呃……苦行师兄这不是……要去找李静虚么?他怎地……”
髯道人李元化瞧着他这副模样,
愣了愣,忍不住低声道。
“他人已去了。”
白谷逸道,“如今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尊躯壳。他的神魂,已经开始穿庭过殿,向另一位的地界而去。我们等着便是。”
于是众人安静下来。
满屋里只剩烛火偶尔一爆,
和窗外远处未歇的风声。
谁都没有再说话,
也没人动弹,
像在陪着这尊半点生息也无的皮囊,
一同沉入一场并不属于人间的交涉。
约莫一炷香过去。
“阿弥陀佛。”
苦行头陀突然又宣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平,
可若细听,却藏着一种极淡的、如卸下重担似的疲惫。
他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露出一双沉定依旧的眼。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望向他。
苦行头陀望着屋中这些目光,
摇了摇头,“不可。”
“怎么不可?”
白谷逸先是一愣,
随即身子前倾,
压低声音道,“不过是杀一个妖僧,李真人何故推三阻四?之前我们可是……”
“宋宁不是邪道之流,他是身负大功德之人。”
苦行头陀赶紧打断他,
没有让他说出之前的龌龊。
声音不高,
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满屋的火气,“从前那几次,那位肯含糊,是因我杀的全是邪魔外道、恶贯满盈之辈。替天行刑,瞒一个‘可杀’,不算什么。可这次,要除的是一个功德加身、因果缠丝之人。你叫李真人如何偏?他若偏了,那柄天秤,可还称什么公道?天道也不会允。”
众人听得心头一沉,
面上皆浮起遮掩不住的失望。
“不过——”
苦行头陀忽然话锋一转。
“李真人还留了一句话。”
像暗室中忽然裂开一线天光,
满座之人眼前皆是一亮。
苦行头陀道:“他说,若这宋宁罪孽,真能积到死罪五成——即到那‘可杀,又可不杀’之间的份上,他便不再过问。到那时,杀他,只在我等一念之间。”
“五成……只要五成?”
白谷逸捋着断须,眼珠缓缓转动起来。
“可掌教夫人不是说了,所有罪证拢共,不过三成。”
佟元奇皱眉道,“这余下的两成,我们上哪里去凑?难道真去捏造罪证不成?李真人代天执秤,真假一问便知,做不得假的。”
“做假,自然做不得。”
苦行头陀缓缓摇头,
眼中却透出一层极深极深的光,“但也无须做假。”
他环顾满座,
一字一句,
仿佛在讲一段极浅显的经,又似在布一场极缜密的局:
“诸位想想。所谓罪,有时不在伸手,而在因由;不在当场,而在后果。宋宁没有亲手杀过一人,这是事实。可破阵是他的计,计成之日,满盘赌输的数百人,都因这一‘计’而死。你说这血,在他手上不在?你说这罪,归他不归他?”
众人呼吸都轻了下来。
“这三成罪,只是他自己种下的三成。可我们若把他这三成所结出的每一个果、每条牵出来的藤,都一五一十数出来——因他破阵而死的百名峨眉弟子,因他献计而倾覆的百名正道散修,因他而起的这一场滔天血祸,哪一条不能算在他头上?小恶,一旦结出大果,那还是小恶吗?”
他稍一停顿,语气陡然重了三分:
“天底下的官司,从来不是一刀切得清的。便如一个父亲,为着家里饿了三日的孩子,偷了富贵人家一个馒头。你们说,这父亲是恶,还是善?卖馒头的失了财,有人就能断他偷盗;可若无那一只馒头,孩子便饿死了,有人也肯谅他一个情有可原。这里头的账,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算得最清?”
屋中静如止水。
“所以这死罪、活罪,可轻、可重。不在于他到底做了什么,而在于审他的人,怎么去称。李静虚是代天执秤,称真称假,不做假;可这‘量’,却仍在他手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如禅唱:
“此子之恶,未动手脚,却胜于动手。今日若判他一个可杀,那是他应得;明日若放他一个可囚,那是他命不该绝。可李真人既已说,五成便可杀。那这五成,我们不只在案卷里找,还要从这四野横陈的尸骨里,从这烧了八天的业火里,一件一件,替他称出来。”
他说完,
合十垂目,像只是在诵一段极平常的功课:
“所以……不是罪不够。是这案,我们还没走到最后那一步。明日公审,诸位都去吧。我们去,不是要冤他。是要把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一个个,摆到天秤上去。”
满屋无声。
只有窗外风过庭树,
沙沙如同无数人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