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地宫第四层。
萨拉丁站在九层石台前,枯瘦的身影在幽绿光芒中显得越发佝偻。他背对着入口,凝视着石台顶端那滴暗金色的血液,许久没有动弹。
李长庚走进来时,四名序列4的看门人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萨拉丁抬手制止。
“你们都退下。”老者的声音沙哑疲惫,“让我和这位……李先生,单独待一会儿。”
四名看门人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地宫。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萨拉丁缓缓转身,浑浊的双眼看向李长庚。那双眼睛中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你来了。”他道,“比我想象的早。”
李长庚走到石台前,与萨拉丁并肩而立,望向那滴悬浮的血脉:“大主教找我,是想确认什么?”
萨拉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六百年前,我刚晋升序列3,接任大主教之位。那时的我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让灵教团重现死神时代的荣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后我第一次进入地宫,见到了它。那一夜,它告诉我真相——它不是需要被镇压的邪物,而是一个疲惫的、想要安息的灵魂。它说它快撑不住了,它说它需要有人帮它解脱。”
“可你选择了封印它。”李长庚道。
“因为我没有选择。”萨拉丁苦笑,“如果它崩溃,永眠之河会震荡,整个死神途径的非凡者都会失控。拜朗帝国会陷入内战,南大陆会生灵涂炭。我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他转过身,直视李长庚:“六百年来,我日夜压制它,消耗了几乎所有的灵性和生命力。我的身体早已腐朽,全靠这滴血的反哺勉强维持。它知道我撑不了多久,所以在等一个真正能帮它解脱的人。”
“你在等谁?”李长庚问。
“一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阿兹克·艾格斯。”萨拉丁道,“死神的人性化身,从第四纪活到现在。如果他愿意回归本体,或许能接替我的职责,让这滴血安息。但他拒绝了,他宁愿当个自由的天使,也不愿成为死神的容器。”
“后来呢?”
“后来我以为那个人是卡鲁姆。”萨拉丁继续道,“他母亲是灵教团前任圣女,我亲手为她举行过成年礼。卡鲁姆出生那天,这滴血第一次剧烈震动,我以为死神终于选定了新的容器。但卡鲁姆太急功近利,他想利用这滴血对抗王室,对抗灵教团,成为拜朗的共主。这种心态,不可能被它认可。”
他看向李长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直到昨夜,你进入地宫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它等的人,从来不是阿兹克,不是卡鲁姆,而是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
李长庚没有否认。
萨拉丁盯着他,浑浊的眼中竟然泛起一丝水光:“你……真的能带它离开吗?”
“能。”李长庚答得简洁。
“永眠之河会怎样?”
“死神会苏醒。”李长庚道,“阿兹克已经去哈加提共和国寻找唤醒死神的方法。等他回来,我会与他一起完成这件事。”
萨拉丁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老泪纵横:“六百年……六百年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李长庚伸手扶住他,感到这具枯瘦的身体内部,灵性已经近乎枯竭。这个老人用六百年时间,独自支撑着整个死神途径的稳定,独自背负着一个世界的安危。
“萨拉丁大主教。”李长庚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不够……”萨拉丁摇头,抓住李长庚的手臂,“我要亲眼看着它离开,看着死神苏醒。只有那样,我才能安心去死……”
李长庚看着他,忽然从掌心逼出一缕永恒琉璃。那缕淡金色的光芒温润如玉,其中蕴含着“创造”与“永恒”的法则碎片。
“张开嘴。”他道。
萨拉丁下意识照做。永恒琉璃没入他口中,瞬间流遍全身。那枯竭的灵性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缓慢恢复。衰老的细胞重新焕发生机,腐朽的器官重获活力。
虽然不能让萨拉丁返老还童,但至少能让他再撑三个月。
萨拉丁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
“一点心意。”李长庚收回手,“你还需要活着见证那一天。”
萨拉丁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俯身,行了一个拜朗帝国最隆重的礼节——那是向神明行礼时才用的姿势。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长庚没有阻拦,只是抬头看向那滴最初之血。暗金色的光团缓缓旋转,意识中传来欣慰的涟漪。
“他是个好人。”那滴血道,“让他好好休息吧。”
李长庚点头,对萨拉丁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压制它了。我会暂时留在地宫,帮它稳定状态。七天之后,等阿兹克回来,我们再商议唤醒死神的具体步骤。”
萨拉丁犹豫了一下:“可是如果它不再被压制,灵性波动会外泄……”
“我会处理。”李长庚道,“从今夜起,整个地宫的封印由我接手。你去休息吧,睡个好觉。”
萨拉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向石门,步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推开石门前,他忽然回头:“李先生……不,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无论你是谁,老朽都感谢你。”
石门关闭,地宫中只剩李长庚和那滴血。
李长庚走到九层石台顶端,盘膝坐下,与那滴血面对面。永恒琉璃从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与暗金色的光团连接在一起。
“你比我想象的更强。”那滴血的意识传来,“昨夜你吸收那滴‘创造’时,我还担心你承受不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那滴血已经被真实造物主的疯狂意志污染了太久。”李长庚道,“如果不是你教的方法,我可能真的要费一番手脚。”
“举手之劳。”那滴血道,“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你想要什么?”
“稳定。”那滴血道,“这六百年来,萨拉丁的压制让我陷入了深度休眠,但也让我失去了对自身状态的掌控。我需要有人帮我梳理灵性,重新唤醒沉睡的权柄。”
李长庚点头:“可以。但你要告诉我,如何唤醒死神。”
那滴血沉默片刻,缓缓道:“死神从未真正死亡。六千年前那场神战,祂被战神击碎神格,但核心意识逃入了永眠之河深处。这六千年来,祂一直在沉睡,等待合适的时机回归。”
“阿兹克是祂的人性化身?”
“是。”那滴血道,“死神在神战前夕预感到失败,提前将自己的一部分人性剥离出来,化作了阿兹克·艾格斯。那部分人性承载着祂的记忆、情感和部分权柄,是祂回归的关键。”
“卡鲁姆呢?”
“卡鲁姆是个意外。”那滴血道,“他的母亲是死神途径的高阶非凡者,在怀孕时意外接触到永眠之河深处的死神气息,导致胎儿被污染。死神的一缕意识附着在他体内,但从未苏醒。他只是个备选容器,远不如阿兹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