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裹挟着劫后残余的血腥与硝烟,吹过逐渐平息的海域。
碎星岛的血色幻雾在金灵率领的“烈阳战部”雷火涤荡下彻底消散,露出被幻象蛊惑而自相残杀的修士与海族残骸,狼藉一片。流波岛集市上的疯狂厮杀终于停歇,幸存者们茫然地看着满地血污与破碎的灵贝,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千礁海峡沉船的碎片随波漂浮,救援队伍正打捞幸存者。赤潮湾、迷雾海、寒冰洋三处的异常波动,在炎烁率领“隐鳞卫”的干扰与调查下也逐渐平复,只是冲突的种子已然埋下,后续的调解与追责注定漫长。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归墟海眼,那狂暴的漩涡已恢复往日缓慢的旋转,只是边缘残留的灰白归墟气息比以往浓郁数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短期内恐怕再无生灵敢靠近。
蓬莱仙岛,“万象归源大阵”的光芒缓缓收敛,从终极防御状态恢复到常态运转。岛内弟子虽经历了一场虚惊,但在大阵护持与悟道茶母树清辉滋养下,并未受到实质冲击,只是望向东方天际时,眼中仍带着余悸与好奇。
议事殿内,气氛凝重中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金灵与炎烁已先后返回复命,身上带着战斗后的煞气与风尘。
“六处‘血蜃引’节点已确认摧毁五处,赤潮湾那处因涉及龙族与深海妖族战场核心,节点被混战余波提前湮灭,未能取得完整残骸,但能量波动已消散。”炎烁呈上几枚散发着淡淡血腥与幻道气息的残破符文碎片,正是从各处节点取得的,“这些节点炼制手法诡谲,核心有蜃妖族独有的‘虚实蜃纹’,且都嵌入了某种抽取生灵恐惧、怨念滋养自身的恶毒阵法。其爆发规模与影响范围,远超寻常幻阵,背后定有精通幻灭大道的高手主持。”
金灵接话,声音沉冷:“我方救援过程中,遭遇数股身份不明的小股力量袭扰,皆擅隐匿、幻化,一击即走,意在拖延。虽未造成重大伤亡,但其行事风格与蜃妖族‘暗鳞’吻合。另外,在清理幻境时,发现部分癫狂修士神魂中残留着极淡的、带有归墟寂灭意味的烙印,与寻常血蜃幻术不同,疑似……与那归墟海眼之力同源。”
玄灵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悟道茶叶,听着两位师弟的汇报,目光却不时投向归藏洞天的方向。
“辛苦二位师弟。”玄灵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战,对方蓄谋已久,布局深远,七处同发,虚实结合,尤其以归墟海眼为真正杀招,意在绝杀女妭师妹,乱我蓬莱。幸赖女妭师妹临危悟道,引劫破局,母树显灵护持,方化险为夷。然我蓬莱亦暴露于东海诸方视线之下,此后行事,更需谨慎。”
他顿了顿,看向炎烁:“炎烁师弟,你立刻整理此战所有情报,尤其关于‘血蜃引’节点、‘暗鳞’活动特征、以及那归墟寂灭烙印的细节,形成密报。一份存档,一份……待师尊出关后呈阅。我蓬莱不惹事,但既有人已将手伸到门前,这份因果,需牢记。”
“是!”炎烁肃然领命。
“金灵师弟,”玄灵又看向金灵,“你率战部,加强蓬莱周边万里海域巡防,尤其是东部归墟海眼方向,设立预警阵法。同时,以我蓬莱名义,向受此次幻境波及的东海各族、各商队发出照会,陈明此次事件乃蜃妖族阴谋所致,表达慰问,并酌情提供部分丹药、符箓援助,以示我蓬莱立场与担当。记住,姿态要正,言辞要稳,既要撇清干系,也要安抚人心,不可落人口实。”
金灵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待二人离去,殿内只剩玄灵一人。他沉默良久,终于起身,一步踏出,已至归藏洞天之外。
洞天入口的禁制早已在归墟光柱冲击下破碎,此刻只有一层淡淡的、由悟道茶母树枝叶虚影构成的翠绿光幕笼罩,散发着宁静而庇护的气息。那是母树道韵残留的自主护持。
玄灵对着光幕微微一礼:“师妹,玄灵来访。”
光幕如水波般漾开一道门户。
踏入洞天,眼前的景象让玄灵瞳孔微缩。
洞天中央的石台已彻底化为齑粉,地面呈现一种奇特的灰白与焦黑交织的纹路,那是归墟之力与母树生机对抗、中和后留下的道痕。原本的几株奇特植物早已枯萎成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空渺的“无”之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茶香道韵。
女妭盘膝坐在那片道痕中央。
她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平静,肤色却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莹白,隐隐透着一股非生非死的疏离感。眉心那点黑暗印记已完全隐去,唯有双眸开阖间,左眼深处偶有灰白星河流转,右眼则是一片深邃的纯黑,仿佛能吞没一切光线与探查。
她周身的气息,已然稳固在太乙金仙中期,甚至隐隐触碰后期门槛,进境之快令人咋舌。但更让玄灵在意的是,那层笼罩她的、难以言喻的“无”之道韵。这气息并非强大迫人,反而极其内敛,甚至给人一种“不存在”的错觉,可仔细感应,又能察觉到一种包容一切、消解一切的深沉底蕴。
“恭喜师妹,劫后余生,道境大进。”玄灵走近,仔细打量着她,眼中有关切,也有探究,“身体可还有碍?那归墟之力与诅咒……”
“劳师兄挂念。”女妭缓缓睁开眼,灰黑异色的眸子看向玄灵,平静无波,“归墟之力已暂时‘归藏’,诅咒烙印亦被‘无’境消磨大半,暂无大碍。只是此番强行引劫入体,触及‘无’之本源,道基与肉身皆发生蜕变,需长时间稳固适应。短期内,恐无法全力出手。”
她的声音也比以往更加清冷空灵,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
玄灵微微颔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警惕未消。女妭此刻的状态太过特殊,那种“无”之道韵连他都有些看不透。“师妹临危领悟的‘无’境,不知是福是祸。此道前所未闻,师妹还需慎之又慎,莫要迷失于‘无’中。”
“我明白。”女妭点头,“‘无’非终点,而是归藏之极、万有之始。我之道,仍是‘归藏’,‘无’仅是其中一境,一种手段。此次领悟,亦是机缘巧合,若非师尊母树道韵护持,外部压力与内部诅咒冲突至极点,恐也难以触及。”她提及凌越本体时,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与崇敬。
“师尊母树突然显化护道,确实出乎意料。”玄灵也看向洞天外那隐约可见的、高耸入云的母树虚影,神情复杂,“看来师尊虽在闭关,但对外界并非毫无感知。师妹此次涉险,或许……也牵动了师尊的某种布置。”
女妭沉默片刻,道:“师尊之道,深不可测。我等弟子,唯有勤修不辍,不负师恩。师兄,此次来袭的蜃妖族,尤其是那幕后主使,身份可查明?”
玄灵摇头:“对方行事诡秘,未露真容。但能引动归墟海眼之力,炼制如此规模的‘血蜃引’,并身怀疑似‘寂灭魔蜃’诅咒,绝非寻常蜃妖。金蜃子……或是化名,或是其代号。我已令‘隐鳞卫’暗中追查,但东海广袤,蜃妖族又善隐匿幻化,恐非短期能有结果。”
“他受了反噬。”女妭淡淡道,“我以‘无’境消解归墟之力时,将其附着在节点上的精血联系与诅咒烙印一并‘抹除’部分,反溯而回。他此刻道基有损,与那‘寂灭魔蜃’的联系亦被削弱。短期内应会蛰伏,但以此类阴诡之辈的心性,必不甘心,日后报复只会更加狠毒隐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玄灵眼中寒光一闪,“既已结因果,我蓬莱接下便是。师妹你且安心稳固境界,外间之事,有我与诸位师弟操持。只是……”
他略一迟疑,还是问道:“师妹最后传音所言‘他日再见,当还此果’,可是已在其身上留下某种印记或牵引?”
女妭右眼那深邃的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并非主动留下。而是在‘无’境消解其诅咒烙印时,一丝极淡的‘无’之道韵,顺着反噬之力,逆溯沾染了他的本源。此非追踪印记,更像是一种……因果层面上的‘标记’。只要他再次动用与此次事件同源的力量,或出现在我一定范围内,我便能有所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