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须发皆白、背驼甲壳的龟丞相,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来到璃光殿。屏退左右后,敖璃压低声音,将梦境中关于西海秘使与蓬莱女仙密谋、意图利用她婚约挑事、甚至觊觎龙珠的部分(略去了自己被发现的细节),以及自己的疑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龟丞相。
龟丞相听着,昏花的老眼渐渐眯起,手中拐杖无意识地轻轻点地。待敖璃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公主此梦……确实蹊跷。时机、内容,都太过‘巧合’与‘要害’。”
“丞相也认为这梦有问题?”敖璃急道。
“梦由心生,亦可能由外感。”龟丞相慢吞吞道,“潮音阁法会,老臣虽未亲至,但听闻其幻音阵法精妙,能引人入境。公主心神沉浸其中,归来又感不适,做此怪梦,不能排除受人暗算、植入念想之可能。尤其是……梦境直指当前东海最敏感之三方:西海、蓬莱、以及公主您自身。”
“那……难道真是潮音阁搞鬼?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潮音阁崛起诡异,背后恐有势力支撑。其目的,无非乱我东海,从中渔利。”龟丞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此事棘手之处在于,即便此梦为假,其所言之事——西海与蓬莱可能勾结、意图对龙宫不利——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碧波会案疑点指向不明势力,蓬莱那位女仙道法特殊,西海态度强硬……种种迹象,已让龙王心生疑虑。此梦若传入龙王耳中,无论真假,都如同在已生裂隙的信任之上,再砍一刀。”
敖璃脸色发白:“那……我们该怎么办?不告诉父王吗?”
龟丞相捋着长须,沉吟道:“瞒,恐误大事;贸然禀报,又恐中圈套,激化矛盾。老臣之见,公主可先将此梦压在心底,暂不禀报龙王。同时,老臣会暗中加派人手,从三方面着手:其一,详查潮音阁,尤其是法会当日公主所用饮食、熏香、接触之物,以及那妙音夫人的根底;其二,秘密调查西海近期是否有异常使者潜入东海,以及其与蓬莱是否有隐秘接触;其三,加强对蓬莱仙岛,尤其是那位女妭的监控,留意其动向与道韵气息,看是否与公主梦中感知相符。”
他看向敖璃,神色严肃:“公主,此事关乎龙宫安危,甚至四海稳定,切不可再对第四人言及。在查明真相之前,您也需谨言慎行,尤其对西海与蓬莱方面,保持常态即可,勿露异样。若对方真有阴谋,必还有后续动作,我们静观其变,方能揪出狐狸尾巴。”
敖璃虽然心中仍感不安,但也知龟丞相所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得点头应下:“就依丞相之言。只是……我心中实在难安。”
“公主宽心,老臣这把老骨头,定会为龙王、为公主守好龙宫。”龟丞相安慰一句,又嘱咐了些细节,方才拄着拐杖,慢悠悠离去,看似老态龙钟,眼中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璃光殿重归寂静。敖璃再无睡意,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殿外幽深的海水与游弋的发光水母,心中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着。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荒诞的惊梦,究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开端,还是无意中窥见的可怕真实?而无论哪一种,似乎都预示着,东海即将迎来更加剧烈的动荡。
龟丞相离开璃光殿后,并未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龙宫深处,一处由重重禁制守护的密室。他取出一枚古朴的龟甲,以自身精血在其上刻画了几个扭曲的符文,随后将龟甲置于一座小型祭坛上,口中念念有词。
龟甲微微发光,其上符文游动,片刻后,显现出几个模糊的卦象。
龟丞相凝神看去,老脸渐渐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坎陷于渊,离明受蔽,巽风入蛊,兑泽藏奸……大凶之兆!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有外力侵扰天机,混淆视听……龙宫,乃至整个东海,都已落入一张无形巨网之中!”
他收起龟甲,背着手在密室内踱步,眉头紧锁。
“潮音阁……蜃气……寂灭……归墟……还有那蓬莱的女妭,其道韵似乎与公主梦中感知确有微妙相似……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圣人出世,难道这些魑魅魍魉,就敢如此肆无忌惮了吗?”
他隐隐感觉到,一场远超碧波会事件、甚至可能席卷整个东海乃至更深层次势力的巨大风暴,正在急速酝酿。而龙宫,已然身处风暴眼的边缘。
“必须尽快提醒龙王,早做防备……但证据不足,贸然开口,恐打草惊蛇……”龟丞相陷入两难,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罢了,先暗中布置,加固龙宫防御,启动几处隐秘的预警与反击禁制。同时,需设法与蓬莱……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那位玄灵道君,或许并非完全不可信……”
龙宫深处的暗流,因敖璃一场惊梦,悄然加速。而这一切,远在蓬莱的女妭尚不知晓,她正沉浸在“归藏”圣人道韵的余韵中,尝试将所得融入自身道基,并开始着手整理“归藏殿”的初步架构。
然而,命运的丝线已然纠缠。女妭眉心那点黑暗奇点,在某一刻,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遥远海底,那因她(或她的幻象)而起的波澜与恶意。
她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东方龙宫方向,灰黑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因果牵动……龙宫方向?似乎……与我有关?”她低声自语,眉心奇点缓缓旋转,尝试推演,却只觉天机混沌,迷雾重重,似有强大外力干扰。
“多事之秋……”女妭收回目光,重新闭目凝神,但心中已多了一份警惕。
东海之下,暗潮愈急。表面的平静,已然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