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点点头,未置可否,却话锋一转:
“你可知,老夫为何愿与道门结盟?”
女妭沉吟:“前辈与师尊相交多年,志同道合……”
“那是其一。”镇元子打断她,“却非根本。”
他看着女妭,目光深邃如渊:
“老夫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志同道合’的盟约,在利益面前土崩瓦解。龙汉劫时,三族何尝不曾歃血盟誓?道魔弈道时,那些声讨罗睺的大能,战后又有几人还记得当日共患难的情谊?”
女妭默然。
镇元子继续道:“老夫愿与道门结盟,不是因为凌越道友的道义有多高——固然他确有道义——而是因为,老夫亲眼看见,道门弟子是如何对待这片土地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古尘荒原之战,金灵为护地脉、护后土残灵、护他师妹,力战而竭。他本可以退,本可以等援军,本不必死。但他没有。”
“女妭,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妭指尖微微收紧。
“……因为他答应了后土前辈,要守住那里。”她声音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镇元子摇头。
“不。”他道,“他守住那里,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谁。而是因为——那是他的道。”
“他的剑,名为‘守护’。不是为谁守,不是因何守,只是他生来便该如此。”
“这样的人,老夫亿万年岁月中,见过的不多。上一个,是后土。”
他看着女妭,目光温和而悲悯:
“如今,老夫在你身上,也看到了。”
女妭长久沉默。
她没有哭。那夜在茶树下,她已将眼泪流尽。此刻她只是垂着眼帘,脊背挺直,如她怀中那柄沉睡的剑。
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前辈,晚辈不会让师兄的道,断在这里。”
镇元子看着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他道,“有你这句话,地仙一脉,便与道门共进退。”
他抬手,拂尘轻挥,地书之上飞起一道土黄符诏,落入女妭掌心。
“这是老夫的信物。待会盟之日,持此符诏来,地仙一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凡镇元子门下,皆听调遣。”
女妭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
“晚辈……代师尊,代道门,谢过前辈。”
镇元子摇头:“不必谢我。老夫不是为道门,不是为凌越,甚至不是为洪荒。”
他看着女妭,目光温润如大地:
“老夫是为后土,为她守了亿万年、最终托付于你的这片土地。”
“也为金灵,为他那柄宁折不弯的剑。”
“更为你——你既承其志,便是老夫的晚辈。晚辈有难,长辈岂能坐视?”
女妭喉头微哽,深深俯首。
“前辈……”
“起来。”镇元子拂尘轻抬,“既定了盟约,便不是外人了。老夫这里没有那些虚礼。”
女妭直起身,眼中那层薄雾终是隐去。
“多谢前辈。”
镇元子点点头,神色复归平和。
“你此行下一站,是瑶池罢?”
“是。”
“西王母娘娘……”镇元子略作沉吟,“她与凌越道友虽有旧谊,却非深交。此番荒原之战,她出力甚巨,非为私谊,乃为公义——她素来重秩序、轻私情,你要说服她加入抗魔联盟,需从‘洪荒秩序’、‘天道稳定’处入手,而非一味以情动之。”
女妭凝神倾听,一一记下。
“此外,”镇元子又道,“瑶池蟠桃园,乃洪荒木属性灵根之祖庭,与地脉互为表里。你可持老夫这枚玉符去,她见了自会明白。”
他屈指一弹,一枚土黄玉符落入女妭掌心。
女妭再次谢过。
镇元子摆摆手:“去吧。你时间紧迫,不必在此多耗。待你从瑶池归来,若有余暇,再来老夫这里,我教你如何以时序权柄辅佐地脉修复。”
“是。晚辈告退。”
女妭起身,郑重一礼,转身欲去。
“女妭。”镇元子忽唤住她。
她回身。
镇元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
“金灵那孩子……”他道,“他走时,老夫未能说上话。若你日后去龙族,路过他故地……替老夫,向那片珊瑚海,带一声谢。”
“谢他,替老夫,也替后土,守住了那片土地。”
女妭静立片刻。
“……晚辈一定带到。”
她转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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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山外,云海翻涌如初。
女妭立于来时那块青石之上,回望五庄观。
夕阳将观中殿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古朴而庄严。地脉在她脚下缓慢而坚定地脉动,如同这片古老土地的心跳。
她掌心,两枚符诏静静躺着——一枚地仙盟约,一枚瑶池信物。
这是她此行第一站的收获。
比她预想的更多,也……比她预想的更重。
她曾以为,出使便是唇枪舌剑、利益博弈,是冷冰冰的筹码交换与条款谈判。
可镇元子告诉她,不是的。
盟约的基础,从来不是利益,而是人。
是金灵宁折不弯的剑,是后土至死不渝的守,是她自己必须独自走完的漫漫长途。
她低头,以指尖轻触怀中那柄沉寂的仙剑。
剑灵仍在沉睡,剑脊深处那丝微光时明时灭,如同婴孩安稳的呼吸。
“师兄。”她轻声道,“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你了。”
仙剑无言,唯有一缕温润的光,如应和。
女妭收剑入怀,抬首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瑶池的方向,晚霞正烧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她深吸一口气,道韵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没入云海。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不是不再畏惧,而是知道——
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
有些人,走完了自己的路,把未尽的路,留给了你。
你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