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妭抬眸。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知道,西王母这句问话,看似寻常,实则是一场……考验。
“这些,你本宫可谈?”
——你,一个初入准圣、承继传承未足一月、从未独当一面的后辈,可够资格,与本宫这等亿万年大圣,平等商议关乎洪荒存续的盟约大计?
女妭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说“晚辈尽力而为”。
也没有说“晚辈代师尊全权”。
她只是看着西王母,眸光平静而坦然:
“晚辈可谈。”
她没有解释自己有何资格。
因为她知道,西王母不需要听她说,只需要看。
看她是否怯场,看她是否糊涂,看她是否能在“瑶池之主”四个字的分量下,依然挺直脊背、思路清晰、寸土不让。
于是她开始谈。
从盟约架构,到职责划分。
从战时调令,到日常协防。
从蟠桃灵根在抗魔战争中的战略定位,到瑶池仙卫与道门、龙族、地仙各方兵力的协同机制。
从后土权柄与地脉修复对洪荒秩序稳定的根本意义,到她所掌握的时序之力如何在特定战场创造战机。
她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偶有模糊之处,便坦言“此事晚辈尚需请教师尊,待定议后再呈娘娘”;偶有分歧之处,便以理据争,不因对方是圣人大能便唯唯诺诺。
她甚至主动提出,道门愿以部分“悟道丹”配方与瑶池共享,作为瑶池在抗魔联盟中承担蟠桃灵根战略供给职责的补偿——这已是极重的筹码,亦是极大的诚意。
西王母静静听完,沉默良久。
“你方才说,‘时序凝滞’之法,若与瑶池‘天罗净世阵’结合,可在混沌侵蚀区域构建局部‘净化时空’?”
女妭点头:“晚辈有此构想,然尚未实证,需待实战检验。”
西王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她看着女妭,目光中那丝审视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后土生前,曾来瑶池。”她忽然道,声音轻缓,“那时她尚未赴古尘荒原,尚未陷入那场大战,尚未……那般重伤。”
女妭一怔,随即敛息静听。
“她对本宫说,她守了一辈子大地,累了。”西王母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极淡的追忆,“她想知道,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会不会有人接过她的担子,替她继续守下去。”
“本宫问她,若有,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很久,说——”
西王母顿了顿,看着女妭:
“‘会是个孩子,倔强,话少,认准了路便不肯回头。’”
“‘她可能不知道大地有多重,不知道担子有多沉。但她会背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从不放下。’”
女妭垂眸,指尖微微收紧。
西王母看着她,良久,轻轻叹息。
“她等到了。”她道,“只是自己没能看到。”
女妭长久沉默。
她忽然想起,后土灵体消散前,看她的最后那一眼。
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深深的眷恋与……释然。
原来,那时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晚辈……”女妭开口,声音微哑,“晚辈会守好的。”
西王母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她只是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内蕴清辉的白玉令牌,隔空递到女妭面前。
“此乃瑶池‘清辉令’,持之可调动瑶池三成常备仙卫,可入蟠桃园外围,可取瑶池圣水。”她道,“非是本宫小气,三成已是极限——瑶池职责重大,须臾不可轻忽。”
女妭双手接过令牌,郑重收入袖中。
“谢娘娘。”
西王母微微颔首,复又道:
“蟠桃园中有一株‘时雨桃’,乃蟠桃祖根变异分枝,花期百年,果熟千年,其果蕴含微弱的时序道韵。本宫观你之道,与此株有缘。待你此行事了,可来瑶池小住,入蟠桃园参悟。”
女妭一怔,随即深深俯首。
“娘娘厚赐,晚辈……受之有愧。”
西王母摇头。
“非是赐你。”她道,“是本宫替后土,给你这个晚辈的见面礼。”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初:
“她本可以亲自给你。她不在了,本宫代她给。”
女妭没有再谢。
她只是跪伏于地,额头贴着那冰凉的玉台,久久不起。
西王母亦不再言。
明镜台上,唯余清风拂过白玉的微吟,与远处蟠桃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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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妭离开明镜台时,暮色已尽,星子初临。
青衣仙子依旧在前引路,态度与来时一般端肃,并无因盟约已成而多一分热络,也无因盟约未成而少一分礼数。这便是瑶池的风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切皆在秩序之内。
女妭却忽然唤住她。
“仙子请留步。”
青衣仙子回身,静候。
女妭略作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瓶,瓶中盛着半瓶透明无色的液体,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
“此乃晚辈以‘归墟时序道’凝结的‘时序甘露’,可短暂修复灵根因时光侵蚀造成的旧伤,亦可加速蟠桃灵果成熟。”她道,“晚辈此行仓促,未备厚礼。这瓶甘露,权作晚辈一点心意,敬献瑶池。”
青衣仙子怔住。
她看着那瓶毫不起眼的甘露,又看看女妭,一贯端肃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仙子稍候。”她接过玉瓶,转身化作一道清光,没入瑶池深处。
片刻,她折返。
“娘娘有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郑重,“仙子赠瑶池之礼,瑶池收下了。娘娘还说——”
她顿了顿:
“‘这孩子,比后土会来事。’”
女妭怔了怔,随即,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悄然浮现了一瞬。
她向瑶池方向郑重一礼。
然后转身,踏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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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昆仑山脚,来时那片青岩依旧静默地等在那里。
女妭立于岩上,回望云雾深处那隐现的瑶池天宫。
星辉洒落,将整座西昆仑镀上一层清冷而温柔的银白。蟠桃园的方向,隐约有花香随夜风飘来,极淡,极远,如隔世的记忆。
她掌心,那枚“清辉令”与镇元子的土黄符诏并置一处,一清一厚,一如天,一如地。
这是她此行第二站的收获。
比预想的更沉,也比预想的更暖。
她低头,以指尖轻触怀中那柄沉寂的仙剑。
“师兄。”她轻声道,“我好像……交到朋友了。”
仙剑寂然,唯有剑脊深处那丝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如应和。
女妭抬首,望向东方。
那里,东海龙宫的方向,夜幕下隐约可见一线潮水将起的银白。
那是她此行的第三站。
是盟约之路的又一程。
也是……金灵的故乡。
她深吸一口气,道韵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没入茫茫夜色。
夜风拂过她离去的方向,将一缕极轻极轻的叹息,吹散在星辉与花香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