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昆仑往东,跨越亿万里山河,需七日行程。
女妭没有急于赶路。
她放慢了云速,任由时序道韵将自己融入光阴长河的支流,如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静静掠过洪荒东部的山川河岳。
她在看。
看大地。
后土传承在她体内生根未久,对地脉的感知尚需淬炼。这一路东行,她便以这片广袤土地为书,以时序道韵为笔,一页页翻过,一行行铭记。
她“看”到,在那些名山大川之下,地脉如巨龙蜿蜒,吐纳灵气,滋养万物。有些地段地气醇和,脉动平稳,那是天地造化之功;有些地段地气滞涩,脉动紊乱,那是被上古大战、混沌侵蚀留下的旧伤。后土生前,便是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这片土地,哪里痛了便去抚,哪里渴了便去润,哪里病了便去医。
她守了亿万年。
如今,轮到她了。
女妭没有急于动手修复那些“旧伤”。镇元子说过,地脉修复非一日之功,需以地书为枢纽、以时序权柄为引,徐徐图之。她现在要做的,是先“看见”,先“记住”,先让这片土地知道——有人来了,来看它了。
如同一个沉默的医者,初入病坊,不做诊断,不开药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病人熟悉他的气息。
她行至第五日,路过一片无名荒原。
此地无山无水,无灵无脉,甚至连草木都稀稀疏疏,在风中瑟缩。寻常修士过此,只会当作一片荒芜之地,略过不提。
女妭却按下了云头。
她落在这片荒原中央,闭目良久。
然后她蹲下身,以手触地。
干裂的、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地表之下,她感知到了一缕极微弱极微弱的地脉余音。
那声音在说:痛。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片沃野。后来某场大战,地脉被生生斩断,灵气散尽,生灵迁徙,草木枯死。这片土地被遗忘了亿万年,连它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活着。
但它还在等。
等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
女妭跪坐于地,双手贴在那干裂的土壤上,将一缕至纯至正的大地本源道韵,缓缓渡入地底。
那缕道韵,是她从后土传承中凝聚的,是后土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馈赠。
“痛的话,就哭出来。”她轻声道,“哭出来,会好一点。”
大地沉默。
良久,一缕风自地缝中渗出,带着亿万年积压的、无声的呜咽。
女妭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跪坐着,以手贴地,陪了这片荒原一夜。
直到东方既白,那缕呜咽渐渐平息,她才起身,掸了掸膝上尘土,继续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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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傍晚,女妭终于望见了东海。
那是一片与西昆仑的清冷、五庄观的厚重截然不同的天地。
海。
无边无际的海。
暮色将海天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金紫,潮水一波波涌来,撞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雪白的浪花。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龙族特有的、磅礴而古老的威压。
龙族故地,到了。
女妭没有急于入海。
她立于海边一处最高的礁石之上,静静望着那片潮起潮落的水域。
怀中的仙剑,那柄自金灵陨落后便一直沉睡的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女妭低头,以指尖轻触剑身。
剑脊深处,那丝新生的微光明灭不定,如同一个初醒的婴孩,被某种熟悉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所触动。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道,“这里是你的故乡。”
仙剑又颤了一下。
女妭抬首,望向海天相接处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
金灵生前最后一句话,犹在耳畔:
“替我去看看龙族故地的珊瑚海,潮起时的万丈霞光。”
她答应过。
如今,她来了。
女妭深吸一口气,道韵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投入那片无垠的碧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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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并非世人所想的“水晶宫阙、珠光宝气”。
它隐于东海最深处一条海底巨壑之中,以整条先天水脉为基,以亿万年珊瑚骨骼为骨,以龙族历代先祖的鳞甲、龙角、遗蜕为饰,建成了一座古朴而威严、沉静而磅礴的水下宫城。
女妭刚一进入巨壑范围,便有巡海夜叉迎上前来。
那夜叉身高三丈,青面獠牙,手持三叉戟,周身水元气息浑厚,竟是金仙修为。他见女妭并非龙族,亦无恶意,便按规矩喝问:
“来者何人?擅闯龙宫禁地,可知罪?”
女妭不卑不亢,自袖中取出敖广在古尘荒原临别时所赠的龙族信物——一枚龙鳞,以龙族秘法封印着她的身份与来意。
“晚辈道门女妭,奉师尊凌越道祖之命,前来拜会龙王。此乃敖广前辈信物,请代为通传。”
夜叉接过龙鳞,以秘法查验片刻,面色顿时一变。
“原来是女妭仙子!”他慌忙行礼,“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之处,还请仙子恕罪!龙王早有吩咐,仙子若至,无需通传,直入龙宫!请!”
女妭微微颔首,随他穿过层层水幕禁制,向着巨壑深处那座沉静的宫城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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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正殿,“龙渊阁”。
敖广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坐于殿中玉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东海海图,图上标注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与线条,显然是在推演什么。
见女妭入殿,他起身相迎,不待她行礼,已先一步扶住她双肩。
“好孩子,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某种极复杂的情绪。
女妭微微一怔。
她与敖广在古尘荒原并肩作战,彼此敬重,却无深交。她原以为此番相见,会是正式的盟约谈判——一如在五庄观、在瑶池那般,以礼相见,以理相谈。
却不料敖广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带着浓浓长辈慈爱的“好孩子”。
她垂眸,敛去眼中那一瞬间的怔忡。
“晚辈……”
“不必多礼。”敖广摆手,打断她,“你既来了龙宫,便是自家人。金灵那孩子……他叫你师妹,你便是龙族的晚辈。”
女妭默然。
敖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冷沉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看着她怀中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剑。
龙目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
“你一路辛苦了。”他道,声音恢复如常,“先坐下,喝杯茶。公事不急,慢慢说。”
女妭依言落座。
有龙女奉茶,茶汤碧绿,隐现金光,是龙族特产的“龙涎青”,蕴含纯阳水元之力,对修士大有裨益。
女妭捧茶,却未饮。
她看着敖广,忽然道:
“龙王,晚辈斗胆,想先问一事。”
敖广颔首:“说。”
“古尘荒原战后,金灵师兄的……”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他的遗体,师尊亲手葬于荒原。葬处之上,植了一株悟道茶树幼苗。剑,在晚辈这里。”
她抬手,那柄沉寂的仙剑自混沌种子空间浮现,静静悬于她掌心之上。
敖广的目光,落在那布满裂纹的剑身上。
他看了很久。
“这剑……”他开口,声音微哑,“是金灵初入金仙时,本龙亲手为他炼的。”
女妭抬眸。
敖广继续道,声音低沉,似陷入久远的回忆:
“那时他刚在龙族崭露头角,锋芒太盛,木秀于林。本龙怕他折得太早,便以龙族秘法炼了这柄剑,以自身一滴精血为引,铸入剑心。剑成之日,本龙对他说——”
他顿了顿。
“‘此剑,韧可承重,锋可破敌,却不可太过刚硬。龙族儿郎,当如水,能柔能刚,能屈能伸,方能走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