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怎么答的?”女妭问。
敖广唇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他说,‘剑就是剑,折了便折了,只要斩得该斩之人、守得该守之物,便值。’”
殿中一时寂静。
女妭垂眸,看着掌心那柄沉默的剑。
这就是金灵。
宁折不弯,至死方休。
敖广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那一瞬间的波动,看向女妭:
“这剑……还能醒吗?”
女妭点头。
“剑灵已醒,尚在襁褓。晚辈以时序道韵日夜温养,待其灵识稳固,便可携之同行。”
敖广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待它……很好。”
女妭摇头:“它是师兄的剑。晚辈只是……替师兄守着。”
敖广没有再言。
他只是看着这个清冷沉静、话不多却字字千钧的女子,想起古尘荒原上,她抱着金灵的剑跪坐三日三夜的背影,想起她以未稳之道强行终结魔穰的决绝,想起她如今孤身出使、奔走串联的担当。
他忽然明白,金灵为何愿意以命护她。
不是为了同门情谊。
是因为他知道,她值得。
“好。”敖广起身,声音恢复如初的沉稳,“公事不急,先随本龙去一个地方。”
女妭一怔。
敖广已大步向殿外行去,龙袍翻卷如云。
“你不是答应了他,要替他看看珊瑚海的万丈霞光吗?”
他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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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海,不在龙宫之内,而在龙宫更深处、更隐秘的一处秘境。
那是一方被龙族先祖以大神通开辟的、独立于洪荒时序之外的海域。海面不宽,不过百里方圆,却深不见底。海底不生珊瑚,而是以亿万年来龙族陨落者的龙骨为基,层层堆叠,形成一片绵延无尽的“龙骨珊瑚林”。
每一根龙骨,都保持着逝者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昂首向天,似在发出最后的咆哮;有的蜷曲成环,似在守护身下某件至宝;有的则静静横陈,如同睡着了。
而在这些龙骨之上,有无数细小如指节的、淡金色的珊瑚,无声地绽放着。
那些不是真正的珊瑚。
是龙族历代强者陨落后,其执念、其记忆、其未竟的愿望,在时光中沉淀、凝结、生长而成。
每一株“珊瑚”,便是一个龙族的故事。
女妭随敖广踏入这片秘境时,正是夜最深、即将黎明前的那一刻。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秘境上空那片永恒不变的星空。那些“龙骨珊瑚”在星辉下泛着幽淡的金光,如同一座沉默的、无边无际的碑林。
敖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指向这片海域的尽头,那与天相接的地方。
女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线金红,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
那是龙族秘境独有的“霞光”。
不是寻常的日出朝霞,而是龙族先祖以大神通凝聚的、一缕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先天曙光”。它以固定的轨迹,每日一次,掠过这片龙骨珊瑚林,将每一株珊瑚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当那第一缕金红洒落在最近的一株龙骨珊瑚上时,那珊瑚轻轻颤了颤,竟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龙吟。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
整片珊瑚海,数以万计的龙骨珊瑚,在同一时刻,发出低低的、连绵不绝的龙吟。
那声音不是哀伤,不是悲鸣,而是一种……
告慰。
是在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我们还在这里。
我们没有忘记。
女妭立于海边,看着那万丈霞光一寸寸铺满整片海域,看着那无数龙骨珊瑚在霞光中轻轻震颤、低吟不止,听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无数龙族逝者的“遗音”。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自混沌种子空间中,请出那柄沉寂的仙剑。
双手捧着,让它剑尖朝前,剑身沐浴在霞光之中。
仙剑静默。
但剑脊深处那丝新生的微光,却在这霞光与龙吟的拂照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
如同回应。
如同呼唤。
如同……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敖广立于女妭身后,看着这一幕,龙目中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去擦。
只是站在那里,与无数龙族逝者一起,沉默地,看着那柄剑,在那万丈霞光中,第一次真正地,活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霞光渐渐敛去,龙吟缓缓平息。
珊瑚海重归寂静。
女妭捧着剑,转身,面向敖广。
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只是以最郑重、最恭敬的姿态,向这位龙族之主,深深一礼。
“晚辈……替师兄,谢过龙王。”
敖广扶起她,声音沙哑:
“该谢的是本龙。”
他看着那柄剑,看着剑上闪烁的微光,声音低沉:
“金灵那孩子,走得太早,太急,太……”
他没有说下去。
女妭也没有接话。
一老一少,就那样静静立于珊瑚海边,任海风拂过衣袂,任星辉洒落肩头。
良久,敖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好了。”他道,声音恢复了龙王应有的沉稳,“公事,现在可以谈了。”
他大步向秘境出口行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女妭。”
“晚辈在。”
“……以后,你就是龙族的闺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金灵不在,本龙替他……护着你。”
他没有等女妭回答,大步离去。
女妭立于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
怀中仙剑轻轻震颤,那微光闪烁的频率,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她低头,以指尖轻触剑身。
“师兄。”她轻声道,“你听到了吗?”
仙剑寂然,唯有一缕温润的光,如应和。
女妭抬首,望向珊瑚海上那片永恒不变的星空。
然后,她转身,追着那道玄色背影,大步而去。
身后,万丈霞光虽已敛去,但珊瑚海深处,那无数龙骨珊瑚,依旧在星辉下泛着幽淡的金光。
如同无数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一步步走入那注定风雨如晦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