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海一别,女妭在龙宫又盘桓了三日。
这三日,她未再提盟约之事。敖广亦未再提金灵。
一老一少,仿佛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沉甸甸的、会让人眼眶发热的话,在珊瑚海边说尽了。剩下的,便是公事公办的盟约条款、职责划分、资源调配,以及……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朴素、最实在的关怀。
敖广亲自陪她巡视了龙族在东海的各处防务,从最前沿的混沌边缘哨所,到最深处的龙族祖地秘境。他指点她辨认那些连海图上都未标注的暗流与漩涡,教她如何以地脉权柄感知海底地火的异常脉动,甚至亲自演示了龙族“万龙覆海大阵”的布阵要诀。
“你那‘时序凝滞’之法,若与我龙族大阵结合,可曾想过?”一次巡视途中,敖广忽然问道。
女妭微怔,旋即凝神思索。
敖广不催,只负手立于舰首,任海风将他玄色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女妭开口:“龙王之意,是以龙族大阵为‘势’,以晚辈时序之力为‘机’——大阵困敌、扰敌、消耗敌势,待敌阵脚松动、破绽显露,晚辈便以时序凝滞之法,为龙族精锐创造一击必杀的战机?”
敖广回头,龙目中满是赞许。
“一点就透。”他道,“比你那个只会闷头往前冲的师兄,强多了。”
女妭默然一瞬。
“……师兄不是闷头往前冲。”她道,声音很轻,“他只是……从来不肯退。”
敖广看着她,良久,轻轻叹息。
“是啊。”他道,“从来不肯退。”
他转回身,望向那片无垠的碧波,声音低沉如潮:
“龙族儿郎,多是如此。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金灵像他爹,也像他爷爷,一代代,都是这个倔脾气。”
女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立于舰首,与敖广并肩,望向同一片海。
三日转瞬即过。
临别时,敖广亲自送出龙宫千里,直至巨壑边缘。
“女妭。”他唤住她。
女妭回身。
敖广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巴掌大的、通体莹润的龙鳞。鳞片呈淡金色,边缘隐现玄奥纹路,散发着古老而温和的龙威。
“此乃本龙一枚本命逆鳞。”他道,“持之可号令东海龙族三成水族,可调动龙宫外围十二处暗哨,可在危急时刻,借本龙一缕真龙之力。”
他顿了顿,将龙鳞塞入女妭掌心:
“本龙说过,以后你就是龙族的闺女。闺女出远门,当爹的,总得给点傍身的东西。”
女妭捧着那枚犹带敖广体温的龙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感激、感动、温暖……这些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却不知如何出口。
敖广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
“行了,别憋着了。”他道,“你那点心思,本龙看得明白。快走罢,再不走,天都黑了。”
女妭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龙鳞郑重收入怀中,与镇元子的符诏、西王母的清辉令并列。
然后,她向敖广深深一礼。
“龙王……保重。”
敖广摆手,没有再说一个字。
女妭直起身,转身,道韵流转,化作一道清光,没入茫茫云海。
敖广立于巨壑边缘,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光,久久未动。
良久,他身后虚空泛起涟漪,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陛下,您将本命逆鳞都给了那丫头……”
“我知道。”敖广没有回头,“她值得。”
那苍老声音沉默片刻,又道:
“可那枚逆鳞,是您留给太子……”
“太子?”敖广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若有那丫头一半的担当,本龙早把龙宫交给他了。”
他转身,大步向龙宫深处行去。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女妭之名,入龙族英魂殿侧殿——以龙族闺女之礼待之。”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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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妭离开龙宫后,没有急于返回蓬莱。
她继续东行,直至极东之地,那片传说中离混沌最近的“墟海”。
这里海水灰蒙,无风无浪,甚至无一丝生机。天与海的界限在此处彻底模糊,只有一片永恒的、灰蒙蒙的混沌,吞噬着一切光与声。
女妭立于墟海边缘的一块礁石之上,闭目凝神。
后土传承在她体内轻轻震颤,那是对“边界”的警觉——这里,是洪荒大地与混沌的最终分野,是秩序与混乱的交锋前线,是她未来将要无数次踏足、无数次守护的……战场。
她没有深入。
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那来自混沌深处的、若有若无的“窥视”。
良久,她睁开眼。
那窥视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没有离开。它只是在等。
等她真正踏入那片混沌的那一天。
女妭转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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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蓬莱仙岛,万象道宫。
女妭跪于凌越静室之下,将三枚信物——镇元子的土黄符诏、西王母的清辉令、敖广的本命逆鳞——双手呈上。
三枚信物并列于她掌心,一清、一厚、一威,如同天、地、海三方势力的缩影。
凌越接过,一一细观,眼中欣慰之色渐浓。
“好。”他道,只一个字。
但女妭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胜过千言万语。
“五庄观、瑶池、龙族,三方皆已允盟。镇元子前辈愿以地仙一脉全力相助;西王母娘娘允诺瑶池仙卫与蟠桃灵根战略供给;敖广前辈则亲口承诺,龙族将倾全族之力,封锁东海混沌边界,并……”
她顿了顿。
“并说,以后晚辈便是龙族的闺女。”
凌越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
“你当得起。”他道。
女妭垂眸,没有接话。
凌越将三枚信物递还于她。
“收好。日后联盟议事,这些便是你的‘剑’。”
女妭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凌越又道:
“你此去半月,洪荒局势又有新变。”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一幅以道韵凝结的洪荒简图。图上,数处光点闪烁,其中两处,赤红如血。
“西方。”凌越指向极西那团最大的赤红,“罗睺魔教已攻破灵山外围第三道防线,燃灯古佛重伤,药师琉璃佛率众退守灵山本寺。接引、准提二圣仍未亲自出手。”
女妭眉头微蹙:“他们……还在等什么?”
凌越看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另一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