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裂云层,心渊之上鸦雀无声。
禁军长矛林立,枪尖映着惨白月光,森然指向那道孤绝的身影。
沈知远立于断崖边缘,玄衣猎猎,肩头残雪被风卷起,如碎魂飘散。
他手中紧握的素白无骨灯,灯底暗红斑驳——那是林晚昭的血,干涸已久,却仍透出一丝温热的执念。
身后,铁甲铿锵,禁军统领厉声喝止:“沈监生!心渊禁地,擅入者死!陛下有令,封渊断魂,不得妄动!”
他不回头,只淡淡道:“若这世间连一个‘记得’都容不下,那我宁可死在记得的路上。”
话音未落,风骤起,他纵身一跃,如墨羽坠渊。
深渊万丈,寒雾翻涌,九重幽冥层层压下。
耳畔尽是亡者低语,似哭似笑,似怨似唤。
可他心中只有一念:晚昭,我来接你回家。
风在耳边撕扯,骨骼几欲碎裂。
就在坠落至第九层时,一道银光突兀亮起,如星火划破永夜。
她就在那里。
林晚昭悬浮于深渊核心,半透明的光影如烟似雾,发丝飘散,眸光空茫。
胸前那盏血灯早已融入心口,化作一团微弱却倔强的银焰,随着她唇齿轻启,无数名字自她口中流淌而出——“陈七郎……阿阮……柳婆子……沈知远……”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滴血,坠入深渊,激起涟漪。
沈知远重重摔落在石台之上,肩骨剧痛,却毫不犹豫爬起,踉跄上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刹那,仿佛碰到了千年的冰霜与百世的孤寂。
“晚昭。”他声音沙哑,像磨过粗石,“我是沈知远。”
她缓缓眨眼,眸中无光,如初生婴儿般茫然:“你是……谁?”
他不答。
只是将手中那盏素白无骨灯,轻轻贴上她心口。
“你说过,灯要亮。”他低语,眼底有火在烧,“那我就替你点。”
刹那——
然后,轰然!
血灯与白灯相触,竟无火焰升腾,反而银焰倒卷,逆流而上!
整座心渊剧烈震颤,岩壁之上金纹暴起,如活物般奔涌而下,似江河倒灌,星河倾泻!
那些由心渊绘壁匠以血刻下的名字,一个个亮起,如同被唤醒的魂灵,在空中盘旋、低吟、归位。
林晚昭猛然弓身,双手抱头,脑海中如雷炸裂!
画面翻涌——
百年前,雪夜茅屋,一盏残灯摇曳。
老妪跪于灯前,白发如霜,泪血滴落灯芯。
她嘶声呐喊,声音穿透时空:“若世人不再记得,那就让我——成为记得本身!若魂散,若名灭,若无人再唤我一声‘灯娘’……那我便化灯,燃尽此身,只为留住那一声回响!”
灯熄,火灭,可那一缕执念,不散。
它坠入轮回,化作婴啼,在林府嫡母临盆之夜,降生于世。
她不是听魂者。
她是灯。
是百年前那盏“心灯”所化的人形,是万千亡魂记忆的容器,是“回响”本身。
“我不是在听他们……”林晚昭喃喃,泪水无声滑落,“我是在……回应我自己。”
沈知远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不是孤魂,不是灾厄,不是被驱逐的异类。你是光回来的路。”
她抬头看他,光影流转中,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沈知远……”她轻唤,声音微弱,却带着久违的温度。
他笑了,眼角有血滑下,却仍温柔如初:“我在。”
就在此时,渊口之上,铃沉水道姑焚香三炷,青烟袅袅,口诵古礼:“铃归井,灯归人,魂归名。”
旧契埋名内侍拄杖而立,望着深渊中那重燃的银焰,老泪纵横,低语如风:“她若真是‘初灯’……那这心渊,从一开始,就在等她回来。”
风止,雾散,深渊深处,银焰静静燃烧,映照出林晚昭的身影——不再虚弱,不再迷茫。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心口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