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听见了什么。
又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而在渊口边缘,一道黑影悄然跪倒,玄袍染尘,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孙无咎,掌禁军之权,令百官胆寒的男人,此刻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恐惧。
他望着那深渊中的光,像是看见了自己被抹去的名字,被遗忘的童年,和那个……曾教他写字、却被他亲手签下“伪誓”遗忘的恩师。
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怕……”孙无咎跪在渊口,风如刀割,吹得他玄袍猎猎作响,却压不住体内翻江倒海的崩溃。
他双手深深插入发间,指节泛白,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怕……怕没人记得我教过一个孩子写字……”那声音起初破碎,继而癫狂,像一头困兽在绝境中撕心裂肺地哀鸣。
风停了,深渊静了,连亡魂的低语都悄然退散。
旧契埋名内侍拄着乌木杖,一步步踉跄走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跪地的身影,声音颤抖如秋叶:“那孩子……是我。”
他跪了下去,以老迈之躯,重重叩首,额上青筋暴起:“是你把我从乱葬岗背出来,是你教我识字、写字,是你说‘名字是魂的根’……可你签了伪誓,忘了自己,也让我亲手忘了你!”
孙无咎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击中。
他缓缓抬头,瞳孔剧烈收缩,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那眉眼,那裂开的嘴角,那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手……全都回来了。
记忆如潮水倒灌。
雪夜,破庙,油灯将熄。
一个瘦弱内侍蜷缩在角落,满身冻疮。
少年孙无咎撕下衣袍为他包扎,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孙——无——咎。记住,你有名字,你就不是孤魂。”
可后来呢?
先帝惧怕“心灯”之力,下令封渊断忆,逼所有听魂者签署伪誓——忘恩、忘师、忘名。
他签了。
他忘了。
他成了掌禁军、令百官胆寒的铁面阎罗,却不知自己早已把自己,埋进了心渊最深处。
“我不要权了……”他嘶吼着,猛地撕碎腰间兵符,玉片如雪纷飞,坠入深渊,“我只想有人记得……我叫孙无咎!我曾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皮囊。
可就在那一刻,深渊中那团银焰轻轻一跳,一道微光自林晚昭方向飞出,落入他眉心。
他猛地一颤,眼角滑下血泪——不是痛,是醒。
深渊核心,林晚昭缓缓睁眼。
光影如潮水般在她周身流转,破碎的魂形一寸寸重塑为血肉之躯。
她不再是虚影,不再是容器,而是完整、真实、活着的“她”。
她低头,掌心空无一物,可银白焰光却在指尖流转,如呼吸般自然。
她望向沈知远,唇角微扬,声音轻如风,却清晰如钟:“我不是在听亡者……我是在听我自己。”
她张开双臂,那一瞬,整座心渊仿佛屏息。
“从今往后,谁都不必再烧灯。”她的声音如晨钟撞破永夜,响彻深渊,“因为——我在这里,就是光。”
刹那,渊底金纹尽数升起,化作万千光点,如星雨逆空而上。
每一点光,都是一个被记住的名字,一段被召回的记忆。
它们冲破岩层,刺穿云障,直抵京都上空。
乌云轰然裂开,第一缕晨光倾泻而下,洒在千家万户的屋檐,洒在林府紧闭的朱门,洒在那口沉寂百年的古井之上。
风起了,带着暖意。
沈知远站在她身侧,肩伤渗血,却笑得如释重负。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残雾,低声道:“我们回家。”
林晚昭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那盏曾属于她的素白无骨灯,静静躺在石台上,灯芯已冷。
她没有回头去拾。
因为她知道,从此以后,她指尖所至,皆可成灯。
而此刻,她只是轻轻闭了闭眼,仿佛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尚未归位的呼唤。
沈知远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温暖而坚定。
可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像是遗落了什么,又像是……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