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坐在林府旧院的檐下,青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夜风卷着残雾拂过她指尖。
那盏素白无骨灯静静卧在膝头,灯芯早已冷却,灰白如死灰。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灯心,仿佛在等它自己燃起。
沈知远蹲在她身前,指尖轻缓地替她系上暖袍的系带。
羊绒裹住她单薄的肩,他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
“晚昭。”他唤她。
没应。
“晚昭。”第二声,低了些,带着试探。
她睫毛微颤,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晚昭。”第三声,他抬手,指尖拂过她腕脉——脉搏稳,神魂却虚。
她终于转眸,视线迟缓地落在他脸上,像隔着一层水雾,“……嗯。”
沈知远眼底一颤,压下喉间的涩意,只道:“今日月圆,百姓又梦见跪拜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哭喊。
尖锐、凄厉,撕破了京都的夜。
城东方向,一户民宅的窗纸被火光映得通红。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跪在堂中,双手以粗麻绳自缚,绳结深陷皮肉,渗出血丝。
她口中喃喃,声音如梦呓,却字字清晰:
“我签了……我该死……我该赎……”
街坊围在外头不敢近前,只听见她一遍遍重复,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钉在原地。
林晚昭猛地站起,冷灯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沈知远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不能去。”
“为何不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冷。
“你每入一次执念之地,就忘一分自己。”他盯着她,眸色深得发暗,“上回心渊归来,你忘了母亲的生日,忘了我们初遇的槐树在哪,甚至……忘了你说过要我娶你。”
她顿了顿。
片刻后,她抬手抚上心口,像是在确认什么还留在那里。
“可若我不去,”她望向城东那团被黑雾笼罩的屋宇,“下一个跪下的,会是孩子。”
她转身,步履坚定。沈知远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拦。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支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枝晚香玉,花蕊中嵌着一点银砂——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晚昭,记住,只要它还在,你就还是你。”
她将簪子藏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心口才稍稍安定。
荒庙在城北废墟深处,早已无人祭拜。
断梁倾颓,神像碎裂,唯有香炉仍在,炉中黑烟袅袅升起,不似檀香,也不似柏香,反而带着腐骨的腥气与铁锈般的血味。
林晚昭立于庙门之外,风卷残幡,她却未动。
庙内,周伯独臂盘坐于蒲团之上,右袖空荡荡垂落,左手指尖裂开,鲜血顺着手背流下,在残破的纸页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那册子残缺不全,封皮上三个焦黑字迹勉强可辨:《烬影誓录》。
他口中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小姐……不能走……我用命换你记得……你要活着,你要被记住……林家不能断,你不能散……”
林晚昭听见了。
她站在门侧,目光落在他断臂处——那不是寻常伤疤,而是大片焦黑扭曲的皮肉,像是被烈火生生吞噬又强行续接。
她记得,那是七岁那年,嫡母暴毙当夜,王氏纵火焚她母女所居偏院。
周伯撞破门板,将她抱出火海,右臂却卡在梁柱间,被大火焚尽。
他曾是母亲的心腹老仆,忠心耿耿,后来被王氏贬去守墓,音讯全无。
如今,他竟在此地,以血为墨,以骨为香,续写着一部禁忌之录。
黑雾从香炉中溢出,丝丝缕缕,顺着月光蔓延,渗入百姓梦境,诱引他们签下虚无的“悔契”——签了的,便会在梦中自缚、跪拜、忏悔,直至神魂枯竭,沦为行尸。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为了“留住她”。
“你听见死人,”他曾听母亲说过,“可死人若不存,谁还记得你?谁还记得林家?所以我续《誓录》,让所有亡者不散,让他们的执念化雾,缠住你,护你,哪怕你忘了自己,也有人替你记住。”
林晚昭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风从破庙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