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祖祠,夜风穿廊,月光如练,洒在青石阶上泛起微凉的银辉。
供桌前那双红鞋静静摆放,鞋面绣着晚香玉,素白花瓣衬着猩红底子,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皆似含着十五年未诉的言语。
林晚昭跪在蒲团上,指尖轻抚鞋沿,指尖微颤。
她望着母亲灵位,喉头滚动,终是低低开口:“娘,这次,我替你穿。”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自己心底激起千层浪。
十五年了,从那个雨夜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攥着她的手说“藏好你的耳朵”起,她便再没哭过。
不是不痛,是痛到麻木,只能把眼泪咽进肺里,化作夜半无人时的窒息。
可如今,心渊闭合,亡魂归名,母亲的清白终于昭雪。
那双本该在冥婚那日穿上的红鞋,却被王氏一党烧作灰烬,连同她的尊严、她的名分,一并踩进泥里。
而现在,它回来了。
承名刻碑叟佝偻着背,将新碑稳稳立起,石面刻字清晰如血:“林氏氏,忠贞守灯,名归心渊。”他抹去额上汗水,低声呢喃:“百年无名者,今日皆有名。你娘的名字,不该被风刮走。”
林晚昭回头看他,忽觉这老人身影竟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合——那是母亲常说的“守碑人”,世代为蒙冤亡魂刻名立碑,不取分文,只求一炷清香。
她心头一震,正欲开口,却见铃沉水道姑已执铃而入。
道姑素衣白发,手持青铜引魂铃,步履沉稳。
她站定灵前,摇铃三声,清音破寂。
“魂归有路,名立有碑。今夜,林氏嫡母,正名合祀,冥婚重礼,启——”
百姓早已闻讯聚于祠外,挤满长街,有人捧着纸扎的鞋,有人抱着手抄的牌位,默默垂泪。
他们中有曾被林府压迫的仆役家属,有因“意外”死亡而无处申冤的贫民,更有那些连尸体都未曾找回的孤魂亲属。
今夜,不只是林母的平反,更是所有被掩埋之人的昭雪。
心印承者孤女从人群走出,约莫十岁,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
她捧着一双红鞋,一步步踏上石阶,献至供前,仰头望着林晚昭,声音稚嫩却坚定:“林姐姐,你说过,名字和鞋,都不能烧。”
林晚昭怔住。
那是她查案途中,在贫民窟救下的孩子。
当时她蜷缩在尸堆旁,手里死死攥着一双破布鞋,嘴里喃喃:“阿娘说,死了也不能光脚见祖宗……”她问孩子叫什么,孩子摇头。
她便给她取名“心印”,意为“铭记于心”。
那一夜,她许下诺言:“我会让所有该被记住的人,留下名字。也会让所有该穿红鞋的人,穿上红鞋。”
如今,她做到了一半。
她接过红鞋,轻轻放在母亲灵前,与那双崭新的并排而列。
两双鞋,一双为亡者,一双为生者;一双是遗憾,一双是弥补。
钟声忽起,三响悠悠。
沈知远自门外缓步而来,一身大红婚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
他走向她,脚步沉稳,目光却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娶一个听得见死人说话的女子?”
他笑了,眼角微扬,握住她的手:“我怕你哪天忘了我,所以我天天喊你名字。”
她心头一颤,眼眶发热。
他牵她起身,二人并肩立于灵前。
铃沉水道姑高声诵礼,引魂铃再响,火烛齐明,纸钱纷飞如雪。
百姓齐齐跪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高喊亲人的名字,仿佛要把百年的沉默一次性喊完。
林晚昭闭眼,听见风中有无数轻语——
“晚昭……”
“谢谢你……”
“我们记住了……”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握紧了沈知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