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碎三日后,京都风平。
街巷间再无鬼语低喃,却处处流传着那一夜的奇景——有人在梦中听见亡父轻唤乳名,有孀妇于灯下突闻故夫笑言“莫哭”,更有失散多年的兄妹同时在子时惊醒,耳边响起彼此幼时哼过的童谣。
百姓口耳相传,皆道是天降神迹,听心堂主林晚昭以血祭铃,换得万魂归音。
可林晚昭听不到这些颂声。
她躺在听心堂偏院的榻上,窗外月色如霜,心口却似压着三百座石碑,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
每散一缕执念,便有七日蚀骨之痛,如毒藤缠心,日夜不休。
她知道,那是三百亡魂临别时最后的重量,如今尽数沉淀在她血脉之中。
她抬手抚上胸口,指尖微颤,冷汗浸透中衣。
沈知远日日守她左右,煎药、换帕、低声安抚,可那双沉静如渊的眼里,也藏不住忧虑。
这一夜,他刚归,玄色长衫沾了夜露,眉峰紧锁。
“出事了。”他声音低哑,“城南,立了‘血誓堂’。”
林晚昭猛地睁眼。
“说是铃虽碎,誓不可废。凡有愿者,可自立血誓,换所求之果。已有七人割腕盟誓,一人……已自缚于柱,等着刻奴印。”
她怔住。
“他们不信魂归,只信誓约?”
“不是不信。”沈知远缓缓道,“是太信了。他们怕那夜的回响只是幻梦,怕亲人的声音再也不会回来。于是,有人站出来,说——只要立誓,便能留住‘回应’。”
林晚昭缓缓坐起,青丝散落肩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眼底燃起冷焰。
她披衣起身,未带婢女,未乘轿辇,只随沈知远踏月而行。
血誓堂设在旧庙废墟,原是供奉无名孤魂的野祠,如今却被红烛与血幡填满。
数十百姓围聚在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神情狂热。
火光映着石柱上斑驳的暗红,那是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如同咒印。
柱前,少女跪地,双手交叠于膝,腕上刀口尚未结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上写就八个大字——
我愿为奴,换母生还。
字迹歪斜,却力透石缝,触目惊心。
一旁,缚誓刻骨匠立如铁塔,手中刻刀泛着寒光,正欲上前,在少女额心烙下“誓奴”印记。
人群寂静,唯有火烛噼啪作响。
忽然,一道素白身影拨开人墙,脚步未停,径直冲入堂中。
林晚昭一把扣住刀刃!
刀锋割破掌心,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少女写下的血字之上,与那“还”字融作一处,猩红刺目。
“铃已碎,魂已归。”她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在每个人耳畔,“你立的誓,谁来还?”
全场死寂。
少女猛然抬头,泪眼通红,眼中是绝望淬出的恨意:“你不也靠誓活下来?若无听心铃,你早被王氏害死!我母病入膏肓,大夫说不过三日……若不立誓,她连最后一口气都等不到!我宁做鬼奴,也不让她孤身赴黄泉!”
林晚昭望着她,心口骤然一缩。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是当年她跪在母亲灵前,求天求地求一个回音时的模样。
可她不能点头。
她若点头,这血誓堂便成了新铃,而这少女,将成为下一个被执念钉死在柱上的“祭品”。
堂内烛火忽地一暗,幽青摇曳,似有阴风穿行。
一道黑影自梁上缓步而下。
阿芜来了。
她披着黑纱,指尖染血墨,像执笔写判词的冥使。
眸光扫过林晚昭掌心滴血,唇角微扬:“林晚昭,你说誓不该绑人,可若无誓,弱者连哭都无人听。我让他们‘自愿’立誓——这不比你听死人话更真实?”
林晚昭凝视她。
这女子,清明那日曾为一老妇通灵,笑中带泪,说“阿娘,您种的海棠开了”。
那时她以为,这是个心软之人。
可此刻,阿芜眼中只有火,烧尽悲悯,只余复仇的灰烬。
“你母亲……”林晚昭忽然轻声问,“是不是也因誓不得逃?”
阿芜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