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少年片刻后又折返,怀里抱着一个瘦弱老妇,一路踉跄奔来,声音嘶哑却响亮地喊着:
“娘!我不卖了!我做工养你!”第426章血干了,话还在(续)
巷尾风冷,残灰在脚边打旋。
阿芜蜷在破斗篷里,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枝。
她盯着那少年背影——单薄却倔强,抱着老母的臂膀青筋暴起,嘶喊声撕开晨雾:“娘!我不卖了!我做工养你!”
那一瞬,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断裂,血珠顺着裂痕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八岁那年,她也曾站在同样的雪地里,看着病榻上的母亲咳血不止,药铺掌柜冷笑:“立‘孝奴契’,三剂药,换你三年为奴。”
她跪着签了,用烧红的铁笔,烙下“终身不悔”四字。
可她真正想说的是:“娘,我带你走,我养你。”
但她没敢。
她怕被拦,怕被打,怕连最后一点药都拿不到。
于是她把自己献祭给了“誓”,以为那纸血契能换来心安。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救母,是亲手将自己钉上奴桩。
而现在,这少年做了她不敢做的事。
“你恨誓。”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辨誓吞荆医不知何时已立于阴影之中,黑袍如墨,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可你设的堂,比旧誓更狠。”
阿芜猛地转头,眼中戾火翻涌:“至少他们‘自愿’!”
“自愿的锁,仍是锁。”医者声音平静,却如重锤砸落,“你给了他们选择的假象,却用恐惧填满选择的背后——不立誓,便是不信;不信,便被驱逐。你不过是把枷锁雕成了花。”
风骤起,吹散灰烬,也吹乱了阿芜的发。
她怔在原地,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
她曾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替那些被辜负的人讨一个“信”字。
可她建的血誓堂,早已成了新的神坛——以痛为祭,以血为供,以人心最深的恐惧为根基。
她不是破誓者,她是誓的延续。
烛火在远处轻轻一晃,映在她瞳孔深处,裂开一道细纹,像极了昨夜崩塌的伪誓柱。
听心堂内,药香弥漫。
林晚昭在昏沉中醒来,喉间如被千针穿刺,吞咽一口唾沫,竟尝到血腥。
她想撑起身,却发现四肢虚软,冷汗浸透里衣。
铜镜中,她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喉上血布已全然浸黑。
她败了吗?不。
她只是……还活着。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素灯。
灯身无纹,灯芯微弱,却燃得极稳。
她颤抖着伸手,掀开灯底,一行小字刻于其下:
“我也想信一次。”
笔迹瘦峭如刀,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阿芜。
林晚昭怔住,眼中骤然泛起一层薄雾。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那盏灯,仿佛看见了某种比胜利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窗外,细雨初歇,天光微明。
忽然,千灯坛方向,一点微光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不是心灯,不是血誓,不是任何仪式的召唤——那是百姓家中,一盏盏自发点燃的灯火。
有人为不再立誓的孩子点亮;
有人为终于敢说“我信你”的夫妻点燃;
有人为昨夜痛哭后决定撕契自赎的自己点燃。
光虽微,却连成河。
林晚昭闭上眼,耳中空寂,死人不再低语,活人不再嘶喊。
可她的心,却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仿佛来自这片土地深处,来自千百年来被誓言压弯的脊梁,终于轻轻挺直了一寸。
也许……
信,本就不需要声音。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抚案上铜铃——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铃身刻着“息”字。
她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声带已毁,言语尽失,可她还有心音,还有共鸣。
明日,她要将铃置于虚墟池畔。
不是为招魂,不是为宣誓。
而是……
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