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堂废墟上,晨光如薄纱般洒落,映照出满地猩红灰烬的余痕。
昨夜那场撼动人心的崩塌仿佛仍在空气中震颤,百姓们却已蜂拥而至,争相敲碎伪誓柱残骸,捧着焦黑石片如获至宝。
“辟邪!这是破咒的圣物!”一个老农跪在断柱前,双手颤抖地将碎片塞进怀里,口中念念有词,“今后再不怕被逼立誓了……再也不怕了。”
可林晚昭倚在听心堂斑驳的门框边,唇色惨白,喉间缠绕的血布早已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她望着眼前这“自由初降”的景象,心口却沉得发痛。
她看见一个老妇颤巍巍跪在灰烬中,从袖中抽出一片碎石,咬破手指,一滴血落下,在石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夫亡不嫁。
那一瞬,林晚昭瞳孔骤缩。
誓,并未死。
它只是脱了皮,换了个模样,重新钻进人心最脆弱的缝隙里。
“他们怕。”辨誓吞荆医不知何时立于她身侧,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没了誓,他们便觉无依。仿佛一纸血书,真能护住性命、守住情义。可那不是信,是枷锁。”
林晚昭闭目,血从唇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声带撕裂至根,已无法再诵一句真言。
可她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阿芜,也不是那根血柱——而是深埋在这片土地上千年的恐惧:怕不信,怕被弃,怕穷、怕弱、怕孤身一人活不下去。
所以人们才甘愿以血为墨,以痛为押,签下奴役灵魂的契约。
当夜,听心堂内烛火微明。
无缚立誓童带着三人悄悄进门,皆衣衫褴褛,目光躲闪。
他们是曾签下伪契的贫户——一个为救父签下“孝奴契”,换来三剂药;一个为免遭夫家驱逐,亲手烙下“贞誓书”;还有一个,在寒冬雪夜跪在林府门前,自愿刻下“忠仆印”,只求一口饭吃。
“我们……我们毁了契,可谁还会信我们?”其中一人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若不立誓,谁知我是真心?谁肯收留我?”
烛光摇曳,映着三张被生活磨平了希望的脸。
林晚昭静默片刻,缓缓起身。
她走到桌前,蘸着指尖残血,在纸上画下三个人影围坐,中间一盏灯,暖光晕开。
然后她指向自己,又指向他们,最后双手合十,轻按于心。
童子怔住,忽而睁大眼睛:“你是说……信,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点头。
随即,她抬起手,掌心轻震——铃息共鸣。
那是她自幼从亡者低语中领悟的异能极致:以心音引心音,以痛感通痛感。
此刻她将三人曾受的屈辱、欺骗、被践踏的尊严,轻轻唤起,却不加评判,只如春风拂过冻土。
三人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通红。
那签“贞誓书”的女子忽然捂住脸,呜咽出声:“我夫……我夫从未逼我立誓……是我怕他不要我……是我自己烧了手……”
“我父……我父病重时,还挣扎着要给我钱买药……”孝奴契者跪地痛哭,“可我怕他嫌我拖累,抢先签了契,把自己卖了三年……”
他们哭得像被遗弃多年的孩子,终于听见了自己内心被压抑多年的声音。
林晚昭静静看着他们,眼中泛起微光。
她知道,这一刻的痛,比千百张血契都更接近真实。
三日后,千灯旧址。
昔日血誓堂的废墟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心印共响道姑立于中央,白发如雪,手持素木铃,不诵经,不做法,只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如冰裂春溪,荡开一圈圈无形涟漪。
“守言坛”立于此地,不燃心灯,不设神位,只点百盏素烛。
每烛之下,皆置一张空契纸,上书六字——我愿行,不需押。
林晚昭缓步上前,不再言语。
她以血指在自己掌心划下一“信”字,笔画刚硬如刻。
然后,她走向第一人,将掌心轻轻贴上对方额头。
刹那间,那人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暖流击穿灵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我……我父从未要我卖身……”他喃喃道,声音破碎,“是我怕他不要我……是我先背弃了他……”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前触坛。
有人哭着烧掉藏了多年的“忠仆印”文书,有人撕碎“贞誓书”后跪地不起,有人抱着空纸嚎啕大哭,仿佛终于卸下了压了一辈子的重担。
火焰腾起,伪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林晚昭站在坛前,血布未换,身形摇摇欲坠,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中不折的竹。
远处巷尾,阴影深处。
阿芜披着破旧斗篷,冷眼望着这一幕。
她手中还攥着半截断裂的血墨笔,指节发白,眼神复杂如深渊。
她以为自己恨尽天下,可此刻,竟生不出一丝冷笑。
忽然,一道瘦小身影从坛前奔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挂着泪,却脚步坚定。
他冲进巷口,消失在晨雾之中。
阿芜皱眉,正欲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