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血誓堂前已人影攒动。
三百微光在虚空中轻轻震颤,如同亡魂睁开了眼。
昨夜那一声“胜”字,如刀劈开长夜,余音尚在巷道间回荡,而今晨,百姓已自发携伪契而来。
三十六人跪于青石阶前,手中捧着泛黄的纸卷、刻骨的符牌、烙印的丝带——那些曾被奉为“天律”的誓约,此刻皆成枷锁的残骸。
林晚昭立于高台,素衣染血,身形单薄如纸。
她喉间缠着的黑布早已浸透暗红,每呼吸一次,都像有荆棘在喉中翻搅。
辨誓吞荆医执药箱立于侧,眉头紧锁,低声劝:“你声带已裂,若再开口,恐终生失语。”
她未答,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抚那层血布。
风拂过,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痕——那是她为破“血誓咒印”强行诵念真言时,被反噬所留下的烙印。
母亲临终前曾说:“这耳朵,是福也是劫。”她未曾想到,真正撕裂她的,不是听见亡者的声音,而是终于要为生者发声。
她摇头,指尖一勾,解开了布条。
鲜血顿时如泉涌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在素白衣襟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之花。
台下众人屏息,连风都静了。
她张口,声音不成调,却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心窝——
“我……愿……守……言。”
每一个字,都是喉间血肉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血沫飞溅,如雨落尘。
可就在那破碎的语音落下瞬间,悬于她胸前的铃息共鸣骤然震颤!
嗡——
一声清越之音穿云裂雾,三百心印齐齐共鸣,仿佛天地间所有被压抑的灵魂同时呐喊。
微光汇聚成河,在空中流转不息,映照出无数曾因“誓”而屈辱跪拜的身影。
无缚立誓童从人群中走出,小小身躯站上石墩,举起双手,清亮童音划破寂静:
“一不绑心,二不囚志,三不负己——守言三训,今日重立!”
一声起,百声应。
百姓齐声跟诵,声浪如雷滚过长街。
那声音起初颤抖,继而坚定,最后汇成洪流,撞向血誓堂的朱红大门。
心印共响道姑踏步而起,手中幡旗无风自动。
她舞动长袖,口中吟唱古老调子,虚墟池水竟缓缓浮空,化作一面巨大水镜,悬于半空。
镜中影像翻涌——
一位老父手握“孝誓契”,逼女儿卖身青楼,换三两银钱;
一对夫妻,丈夫以“忠贞咒”锁住妻子命脉,囚其于深宅十年,不得见天日;
更有恩主高坐堂上,手持“义奴印”,令仆人自断一足,以证“永不背主”。
桩桩件件,皆是披着“誓”之名的暴行。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砸碎木牌,有人焚烧纸契,火焰腾起,将一张张伪誓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我们不是誓奴!!!”
呐喊声震得屋瓦欲裂。
血誓堂顶,阿芜立于飞檐之下,黑纱猎猎,手中血墨笔剧烈颤抖。
她曾以为,誓是弱者的盾,是乱世中的绳索,是唯一能维系人心的东西。
可此刻,她看见的不是崩塌,而是觉醒。
“你们自由了!”她嘶吼,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狂笑,“可谁来养你?谁来护你?没有誓,你们连骨头都软!风一吹就倒!”
无人回应她。
只有那三百心印仍在共鸣,只有那水镜仍在映照真相,只有那火焰仍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