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踉跄一步,跪倒在地,却仍撑着手掌,在青石上以血书写。
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决。
“有我在。”
血字赫然。
她抬头,指心,指人群,再指苍天,唇形无声开合——
我们互为誓。
不绑,不控,只守。
话音未落,天地骤静。
忽然,一阵极轻、极细的响动自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风掠过窗棂,像是雨滴落井台,像是谁在梦中低语。
但没有人开口。忽有万千轻响自天而降。
那声音起初极细,如露滴石阶,如蛛丝断裂,却在瞬息之间铺展成海——曾被林晚昭救出伪誓桎梏的卖唱盲女,在井边捧水低语;曾因“忠奴契”被剜去舌头的老仆,在破屋角落以手拍地发声;曾目睹铃息碎裂、信念崩塌的书童,在街头握紧拳头发誓不再跪拜……他们不曾相约,却在同一刻启唇,声如风起青萍,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我言如风,行则无悔。”
一句话,千人诵,万人应。
声浪自巷陌深处涌出,撞上血誓堂高墙,竟引得朱漆剥落、梁柱哀鸣。
那根立于堂心、以三百二十七道血书封印铸成的伪誓柱,忽然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蔓延,一道、两道、十道……轰然爆裂!
赤红血书在空中翻卷,像垂死的蝶,片片焚化成灰。
风过处,灰烬升腾,恍若一场猩红的雪,飘散于晨光未明的天际。
有人听见一声极远极轻的叹息,似从地底浮出,又似自云端垂落——
“……终于,松了。”
阿芜跪倒。
她一身黑袍如残旗猎猎,手中血墨笔坠地断成两截。
那双曾执笔判人生死、以“誓”为律的眼,此刻布满血丝,泪水滚落,砸在青石上溅开如珠。
“我只想让他们……也尝尝我的痛……”她喃喃,声音破碎如裂帛,“母亲被主母一纸‘孝誓’逼死,兄长因‘忠仆印’活活烧死在祠堂前……我活下来,不是为了慈悲,是为了让他们——都痛!都跪!都哭!”
她仰头,泪中带笑,笑中带疯:“可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恨了?”
林晚昭爬向她。
喉间血流不止,每一次挪动,都在青石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她已说不出话,声带撕裂至根,连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嘶响。
但她仍向前,一寸一寸,像背负整座崩塌的山。
她终于抵达阿芜身前,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冰冷的血,覆上滚烫的泪。
“你尝过痛,所以更该知道——”她艰难启唇,却只发出气音,可那双眼睛,如炬如镜,映出阿芜扭曲的灵魂,“别让别人,再替你哭。”
阿芜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神魂。
她张口,却发不出声,唯有泪如江河决堤。
林晚昭缓缓抬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字——
指尖微颤,却坚定如碑。
远处,无缚立誓童点燃第一盏“守言灯”。
火光摇曳,如星初生。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聚废墟之前,不再跪,不再拜,只是静立,低语,将那句新誓轻轻传唱——
“我答应你,但我不绑你。”
风起,灰烬如雪纷飞,似有遥远铃声应和,清越如初春冰裂,又似亡者安眠后的轻叹。
血誓堂,终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