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窗,薄如刀刃。
听心堂内,铜炉香烬未冷,灰白余烟袅袅盘旋,似亡魂低语。
林晚昭坐在蒲团上,指尖微颤,欲启唇唤一声“茶来”,喉间却猛然一紧——如铁钩自内勾出,又似荆棘破肉而生。
她闷哼一声,指节猛扣桌沿,唇角霎时溢出一线血痕,蜿蜒而下,滴在素白宣纸上,绽开一朵猩红梅花。
辨誓吞荆医闻声而来,掀帘入内,见状轻叹。
他喉间缠着层层黑布,那是旧年揭破权贵伪誓时被割舌的烙印,如今说话全凭腹音震动,字字如石碾过砂砾。
“你辨的是‘伪誓’,伤的是‘信’根。”他低声说,取药膏涂抹她脖颈脉络,“七日内,凡带温情之语——一句‘心疼’,半声‘别怕’,皆化利刺穿喉。这不是惩罚,是反噬。你说真话越多,谎言世界的根基就越摇,它便越要撕你喉咙。”
林晚昭点头,抬手蘸血,在纸上写下三字:我要见那孩子。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医者凝视良久,终颔首离去。
不多时,一个瘦小身影被带入堂中——八岁男童,衣衫褴褛,眼中却燃着不灭的火。
他是无缚立誓童,昨夜亲眼看着母亲被诱至血誓堂偏殿,按手印签下“孝奴契”:愿永世为婢,换儿子一条活路。
“娘说……只要我活着就好。”童子声音发抖,却挺直脊背,“她说她是自愿的。”
林晚昭望着他,心口如压巨石。
她缓缓起身,牵起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堂后幽池——虚墟池。
此池非水非镜,传说是亡者执念汇聚之地,唯有以血为引,方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真实。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池心。
水面荡开涟漪,光影扭曲,渐显出一位妇人身影:蜷缩在柴房角落,偷偷从米缸底部掏出半碗发霉糙米,吹去灰尘,一口一口咽下。
夜深人静,她跪在破席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菩萨保佑,让我儿吃饱一顿饭……我宁愿死,也不愿他饿着。”
画面消散。
孩童浑身剧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她不是自愿的!她是怕我饿死!她从来没为自己留过一口饭!”
林晚昭蹲下身,抚上自己的喉咙,又指向心脏,最后以血在池边画了一个圈,将孩童与自己、与那幻影中的母亲围在一起。
童子怔住,泪眼朦胧中似有所悟:“你是说……一个人说真话会痛,可如果所有人都说呢?我们就……不怕了?”
她看着他,嘴角扬起,那是含着血的笑容。
转身,她以指为笔,蘸血书于石壁——三行大字,如刀刻斧凿:
不以爱名控人,
不以忠名逼死,
不以孝名吞心。
每一笔落下,虚墟池水面都轻轻一颤,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
当夜,血誓堂外风雨欲来,乌云压顶。
心印共响道姑白衣胜雪,立于巷口,手中铜磬轻击三声——清越悠远,直透人心。
三十六名曾签下伪誓者自四面八方悄然汇聚,皆是曾为“忠”“孝”“义”所缚之人,有人卖身为奴,有人断亲绝情,有人亲手焚毁婚书。
孩童站于众人之前,仰头望着高耸的血誓堂飞檐,声音清亮如泉:
“我愿奉母,但不卖身!我若行孝,也不为奴!”
寂静如刀割。
有人低头颤抖,有人掩面哽咽。
片刻后,第二道声音响起,微弱却坚定:“我……我也不是真心愿签契的……”
第三道、第四道……声浪渐起,如潮涌低鸣。
忽然,高台之上黑影掠动,阿芜现身,黑纱猎猎,怒目如电。
“你们不怕反噬?!”她厉喝,声震长空,“立誓不毁,天打雷劈!谁敢毁契,谁就得烂舌、瞎眼、断喉!”
孩童仰面望她,毫无惧色:“可你说的‘天’,是你自己!”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风骤停,雨未落,天地仿佛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