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听心堂深处,林晚昭悄然起身,唇未启,眼已寒。
她缓步走向堂后暗廊,指尖轻抚胸前玉铃——那是母亲遗物,也是她与三百亡魂共鸣的媒介。
她闭目,心念沉入血脉。
铃息将动未动之际,夜穹之上,忽有微光闪现——似星非星,似魂非魂,三百点幽芒自天垂落,如细雨无声,悄然笼罩整条暗巷。
而巷中众人,尚不知自己即将看见什么。
夜穹如墨,三百点幽芒自天垂落,如细雨无声,悄然笼罩整条暗巷。
每一缕微光都似有灵性,轻轻落在众人眉心、肩头、胸前,不灼不烫,却直透魂魄。
林晚昭立于听心堂后暗廊,指尖紧贴玉铃,血脉共振,心神沉入那片由亡者残念织就的共鸣之网。
她不能言,喉间荆棘未退,一语成谶便血涌如泉,可她的意志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要让这世间,听见无声的真话。
微光流转,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裂痕。
一名中年汉子猛然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他眼前浮现父亲魂影,白发苍苍,满目悲悯,轻轻摇头:“儿啊,我不需你卖身葬我……我只愿你活着堂堂正正。”他颤抖着摸出贴身藏匿的“孝奴契”,纸面尚温,字迹却如毒蛇盘绕。
他双目赤红,猛地将契纸撕成两半!
“我不再是奴!”他嘶吼,声音撕裂风雨前的死寂。
另一侧,年轻女子怔怔望着光影中哭泣的幼子,那孩子伸着手,哭喊:“娘,别走……你说要陪我长大……”她浑身剧震,泪水决堤——她曾为换“忠义令”离开病儿,如今才知,那所谓“义”,不过是权贵吞食忠良的钩饵。
“我儿还在等我……”她跪地痛哭,继而挺身站起,将胸前玉佩狠狠摔碎,“从今往后,我只忠于骨肉血亲!”
人心如冰裂,一道,又一道。
忽然,一声金铁交鸣,震彻长街!
缚誓刻骨匠——那个二十年来亲手为三百人烙下“誓奴印”的老匠人,猛地将刻刀掷地,刀身断裂,火星四溅。
他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胸前扭曲发黑的旧印,皮肉翻卷,如蛇缠心。
“我刻了二十年奴印……”他声音沙哑如磨石,“今日,我要刻‘人’字。”
他拾起断刀,反手划向胸膛,鲜血涌出,在旧印之上,一笔一划,刻下“人”字。
每一道,都痛得全身抽搐;每一道,都引得虚空中微光剧烈震颤。
“我非牲畜,不需挂牌为证!”他仰天怒吼,“我活着,便为人!”
声浪如潮,席卷整条巷道。
高台之上,阿芜踉跄后退,黑纱翻飞,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裂痕般的动摇。
她紧握血墨笔,那是她掌控誓约的权柄象征,可此刻,笔尖竟微微发颤。
四面墙壁仿佛活了过来,回响着无数低语——“你说誓能护人,可你护的是心,还是枷锁?”“你说我不守誓便会遭天罚,可谁定的天?是你,还是你的私欲?”
伪誓契约悬于梁上,无风自颤,墨迹竟开始龟裂、剥落。
“你们懂什么?!”她嘶声咆哮,声音里却透出一丝绝望,“没有誓,弱者连最后一根绳都没有!他们只会被踩进泥里!”
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转头,只见那曾为赎母签下“十年命契”的少女,捧着一卷泛黄病历缓步走出。
她眼神清明,不再有卑微与恐惧。
“我母病可治,只需三两参。”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可你收我十年性命,换一剂假药,说‘此誓通天,违者暴毙’。”她将契约掷于地,纸面落地无声,却如惊雷炸响。
“你说誓在心?”她直视阿芜,唇角微扬,“可你的心,早黑了。”
风穿堂过,卷起残契如雪。
听心堂门扉轻启。
林晚昭倚门而立,一袭素衣染血,喉间黑布已被浸透,暗红蜿蜒如藤。
她未发一言,只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字——
“胜”。
那一瞬,三百微光齐齐一颤,仿佛亡魂同庆,天地共证。
她唇角微动,似笑,似泣。
而远处血誓堂飞檐之下,晨雾正悄然弥漫,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