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皇甫恂
皇甫恂,字君和,开元年间得了个华州参军的差事,虽说官阶不高,也算端上了朝廷的铁饭碗,一家人都跟着欢喜。可没上任多久,他就突然暴毙在家,身子还没凉透,魂魄却已飘出了家门,恍恍惚惚站在一条长长的大街上。
这条街两旁栽满了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得日光都透不进来。皇甫恂正茫然四顾,见几个差役拿着扫帚在路边清扫,便上前问道:“几位公差,这是在打扫给谁看?”差役头也不抬地答道:“五道将军常来这儿歇马,我们得提前收拾干净。”皇甫恂心里咯噔一下,五道将军是阴司的神明,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他长叹一声,只得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没走几步,就过来几个穿黄衣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文书,不由分说就架住他:“皇甫恂,天曹有召,快跟我们走!”皇甫恂挣扎不得,被他们半拖半架地带到一处地方。眼前的门楼高耸气派,像极了长安的上东门,往里走又有一道门,规制和尚书省大门差不多,门口守卫森严,层层把关。黄衣差役上前通报后,一个吏员出来说:“你阳间有官职在身,得另行通报,先在这儿等着,等里面忙完再说。”皇甫恂只好拱手立在一旁,乖乖等候。
不多时,街上的人突然惊慌失措,纷纷避让,像是有大人物要来。皇甫恂赶紧躲在墙角探头去看,只见东边过来几百名骑兵,手持戈矛开路,气势逼人。队伍中间,一顶大伞盖下,坐着一位老妇人,乘着四匹马拉的车,身后跟着大批侍从。皇甫恂仔细一瞧,这老妇人竟是自己的亲叔母薛氏!他连忙跑出去,跪在路边磕头:“叔母,是我啊,我是皇甫恂!”
老妇人勒住马,低头打量他半天,皱眉道:“你是谁?我不认得。”皇甫恂急忙报上自己的小名,老妇人才笑了:“原来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皇甫恂把自己暴毙、被黄衣差役引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妇人面露难色:“子侄辈里就你福气最厚,不该来这阴曹地界,定是先在府里等着,我忙完再找你。”说完便驱车过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方才那吏员过来传话,说判官有空了,让他进去。皇甫恂见到判官,连忙跪地哀求,求他放自己回阳间。判官端坐案前,问道:“你在阳间有没有做过功德事?”皇甫恂连忙答:“做过的!”判官低头笑了笑:“这儿可容不得说谎。”说着回头对左右吩咐:“去把阉人叫来,带他去割家。”皇甫恂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要受酷刑,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大王有使者到!”判官连忙起身出去迎接,恭敬地跪拜接旨。皇甫恂偷眼望去,只见一个阉人传完命令便转身离去,判官送出门外,回来后神色缓和了不少,对他说:“方才大使传命,说你阳寿未尽,是
几个差役引着皇甫恂往西走了三四里,来到一座府衙前,门口旌旗簇拥,守卫林立。他被引进去后,抬头一看,只见叔母正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气度威严。叔母示意他上前坐下,皇甫恂不敢端坐,俯身侧身而坐,殿内侍卫排列整齐,气氛肃穆。一旁的宝座上,坐着一位僧人,盘腿而坐,两个童子侍立左右,皇甫恂连忙起身见礼。
叔母先是和他聊起家常,说起族里的琐事,又叮嘱他要行仁义之事,还讲了因果报应的道理,最后说:“你难道没听过地狱吗?这附近就是,带你去看一看,也好让你警醒。”她转头对僧人说:“麻烦大师带他去一趟。”僧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皇甫恂说:“跟我来。”
皇甫恂跟着僧人走了一二里,远远就看到一股黑风从天上刮到地上,烟尘弥漫,看不到尽头。黑风中间有一座黑城,里面火光冲天,热浪滚滚。越往前走,黑风就越淡,在僧人面前一丈多远的地方自动分开一条路。到了城门口,城门竟自行打开,刚一进去,就看到左右两边挤满了罪人,有的被剥皮吮血,有的被砍刺得肢体碎裂,哭喊哀求声此起彼伏,痛苦的呻吟震动天地,数都数不清。皇甫恂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僧人带他回去。
僧人又指着北边一扇门,那里烈焰熊熊,说道:“那是无间地狱的门。”正要转身返回,皇甫恂忽然听到火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仔细一看,只见一个僧人坐在铁床上,头顶被铁钉钉穿,鲜血直流到地上,竟是自己的门徒胡辨。皇甫恂大惊,问道:“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胡辨哭着说:“我生前常和你还有旁人饮酒食肉,不守清规,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跟着大师,定有大福报,求你救救我!”皇甫恂问:“我该怎么救你?”胡辨说:“你帮我写一部《金光明经》,再在城里为我造一座石幢,我就能转世为牲畜,脱离这地狱之苦了。”皇甫恂悲痛不已,当即答应下来。
回到大殿,皇甫恂把在地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叔母。叔母说:“你只要一心向善,自然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又问:“你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官爵吗?”皇甫恂说:“想知道。”很快,一个黄衣差役抱着案卷过来,叔母下令让他在廊下打开给皇甫恂看。案卷里记载了许多京官的任免,其中一段写着“太府卿贬绵州刺史”,刚看到这儿,差役就合上了案卷,说:“后面的不该你看了。”
叔母命两个差役送皇甫恂回去,他拜别叔母后,跟着差役走出府衙。路上,他问起二人的姓氏,一个姓焦,一个姓王。走了十多里,忽然有一只三条腿的羊拦在路中间,对着皇甫恂怒吼:“我等你好久了!你为什么要割我的腿?”皇甫恂一头雾水,连忙辩解自己没有做过。羊骂道:“你某年某日,在某县县尉的厅堂上,吹嘘自己会割羊腿。当时没有羊,县尉就打了屠夫,屠夫活生生割了我的一条腿给你,我也因此丢了性命,都是因为你!”皇甫恂这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连忙低声道歉,解释是屠夫所为,自己并非有意。焦、王二差役也在一旁劝说调解,可那羊依旧不肯让路。皇甫恂无奈,只好说:“我给你做些功德,帮你写一部《金刚经》,好不好?”羊一听,才欢喜地离开了。二差役也趁机说:“我们送你回来,也求你赏我们一部《金刚经》。”皇甫恂一一答应下来。
又走了一里多,二差役说:“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你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一二里后有个卖浆的小店,店旁有一条斜路,走一百步左右就能到家了。”说完便转身离去。皇甫恂独自往前走,又累又渴,果然看到一家小店,店里摆着水瓮,却没人看守。他实在口渴,就偷偷舀了一碗浆来喝,刚喝几口,就听到一个老翁大喊着冲出来,手里拿着刀追赶他,骂道:“你竟敢偷我的浆喝!”皇甫恂吓得拼命逃跑,老翁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回头一看,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土坑,瞬间惊醒过来——原来自己一直躺在棺材里,已经死了五六天了。
皇甫恂的妻子察觉到棺材里有动静,连忙打开棺材,发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连忙照料。过了许久,皇甫恂才能说话,一开口就吩咐家人赶紧写三部《金刚经》。当天夜里,忽然传来敲门声,一阵风吹过,空中传来清晰的声音:“焦某、王某,承蒙君上功德,如今得以升天了!”全家人都听到了这话。
一个多月后,胡辨突然从京城赶来,皇甫恂又惊又疑,不再和他饮酒。胡辨心里很不满,皇甫恂便在没人的地方,把在地狱看到的情景告诉了他,可胡辨根本不信。后来胡辨走到信州,突然头顶长了疮,一夜之间就溃烂了,病得奄奄一息。他这才叹道:“皇甫恂说的难道是真的?”没过几天就死了。皇甫恂随后在石中建造了石幢,石幢刚完工那天,集市上一头母猪生了六只小猪,其中一只是白色的,它自己跑到石幢旁,绕着石幢转了好几天,最后疲惫而死。那座石幢至今还在。皇甫恂后来果然当上了太府卿,又被贬为绵州刺史,最终在任上去世。
二、卫庭训
卫庭训是河南人,寒窗苦读多年,可每次参加科举都名落孙山,久而久之,也就心灰意冷了。天宝初年,他索性放下书本,每日以弹琴饮酒为乐,不管遇到谁,都乐意举杯相邀,日子过得闲散又落魄。
他常常在东市游荡,没事就和友人在酒馆里喝酒聊天。有一天,他在酒馆里偶遇一个举人,两人相谈甚欢,卫庭训便邀对方共饮。他举杯敬了对方一杯,那举人喝了一口就昏昏沉沉地醉倒了。卫庭训有些纳闷:“你才喝一口,怎么就醉了?”那人迷迷糊糊地说:“我不是人,是华原的梓桐神。昨天路过这家酒馆,就已经沾了你的酒气醉过一次,今天特意来拜访你,刚喝一口又醉了,这都是感念你的心意啊。我现在要回庙里去,日后你若有难处,就来庙里找我。”说完就不见了踪影。
过了十天,卫庭训想起梓桐神的话,便动身去华原的梓桐神庙拜访。刚到庙门口,就有两个使者迎了上来,说神主等候多时了,引着他进了庙。卫庭训正要跪拜,梓桐神连忙拦住他:“我年纪比你小,不如我们结为兄弟,你做我兄长。”说完就对着卫庭训拜了一拜,认他做了大哥。随后,梓桐神摆上宴席,还有歌舞助兴,二人饮酒畅谈,直到傍晚,卫庭训才告辞回家。
第二天,卫庭训又去了神庙,忍不住向梓桐神诉说自己家境贫寒的窘境。梓桐神听后,转头对左右小鬼吩咐:“去查查华原县里,有没有家境富裕但阳寿将尽的人,把他的生魂收来。”小鬼们四处探查后回报,说华原县令的妻子韦氏阳寿已衰。梓桐神当即派人去收了韦氏的生魂,按住她的心脉,韦氏顿时心口剧痛,痛得几乎晕厥。
梓桐神对卫庭训说:“你现在可以去县里,就说自己能治心痛病,县令肯定会请你去,你要二百贯钱,就能治好她。”卫庭训回到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自己写了张告示,说能医治疑难心痛。县令得知后,连忙派人把他请进府中。卫庭训按照梓桐神教的方法,先向县令要了二百贯钱,县令一口答应,他随后施了法子,韦氏的心痛立刻就好了。县令一家大喜,摆宴款待卫庭训,还送了不少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