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啜着那杯灼人的液体,眼睛却黏在老人身上挪不开。
倒不是他多疑——在这条道上混饭吃的,多疑是种生存本能——他觉着这个老人有些碍眼。
独眼老板显然也觉着碍眼。
他草草给老人倒了一小杯最廉价的、颜色可疑的麦酒,金属壶嘴磕在陶杯沿上,“当啷”一声脆响,引得近处几个陶匠扭头瞥了一眼。
老人瑟缩了一下,枯瘦的手颤巍巍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咕噜声。
倒不是说这种感觉很难见到,这种换种说法,大概是痛并快乐着——或许这位老人对酒精有些过敏呢?
他低下头,把包袱往怀里又拢了拢,整个人几乎缩进阴影里。
“最近风声紧,”桑吉收回目光,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敲着,“我那批陶罐,到底哪天能备齐?买主催得急,价钱……可以再谈。”
老板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不是价钱的事,老兄。”他用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另一个杯子,声音压了压,兴许是只有他们俩可以听见,“窑里……最近烧不出那种货。火候不对,釉料也总出岔子。你也知道,我们的陶器,讲究个天成,急不得。”
“天成?”桑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上个月,卡西米尔那批骑士甲胄的润滑剂,不也天成得挺快?一路顺风到了北原。伙计,你可别把自己骗了。”
“那都是运气。最近长老说了,伊赛特的祝福最近有些不安稳,可不好搞。”
桑吉内心倒是讽刺着,要是伊赛特知道你们在高阳之地做这些生意,怕是这里会变成深孽之处。
这套说辞糊弄糊弄那些迷信的沙漠部族还行,对他这种老油条,屁用没有。
那个老狐狸,每次想抬价或者避风头,就拿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当幌子。
但对方既然搬出了哈萨辛,他也不好再逼问。
在这儿,哈萨辛的话比万王之王的敕令还管用。
“行,等。”桑吉仰头灌完剩下的酒,烈酒烧得他胃里暖烘烘,心里却一阵发凉。
买主那边可等不起,那帮维多利亚的军火贩子,眼里只有交货日期和成色。
逾期?
尾款就别想了,搞不好还得倒赔一笔“信誉损失费”。
这下真的是惨了。
桑吉想着。
一切都是那个巡查官的错!
桑吉恶狠狠地想着。
他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探探其他窑口的虚实,酒馆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人,让原本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几秒。
是哈萨辛本人。
哈萨辛的目光缓缓扫过酒馆,在独眼老板身上略一停顿,微微颔首,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接着,哈萨辛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角落阴影里的灰袍老人。
老人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那个破包袱,仿佛对酒馆里因哈萨辛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变化毫无所觉。
哈萨辛没有走向吧台,也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他只是缓步走到酒馆中央那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旁——那里挂着几盏黄铜油灯,灯罩被烟熏得发黑。
他伸出手,用袍袖内衬轻轻拂了拂灯罩上一处灰尘。
然后,就走啦。
酒馆里的声浪重新涌起,似乎比刚才更响了些,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压力。
乌萨斯人又开始争论骑士的赔率,陶匠们抱怨釉料的声音更大了。
多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