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铃”响了两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袖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满是红色小疹子，有的地方还结了痂。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哭腔：“陈大夫，林大夫，您看看我这胳膊！反反复复快俩月了，药膏抹了七八种，西药也吃了，就是好不了，一到晚上就痒得钻心，觉都没法睡。”

陈砚之示意她坐下，拉起她的小臂仔细看——疹子红得发亮，边缘模糊，有些地方被挠出了血痕，凑近闻隐约有股淡淡的腥气。“之前用的啥药？”他指尖轻轻按了按疹子周围，皮肤有点硬。

“一开始是皮炎平，后来医生开了氯雷他定，”姑娘从包里掏出药盒，“这几天换了中药膏，反而更痒了，昨天挠破了好几处，现在碰着都疼。”

林薇递过一杯温水：“别急，说说平时饮食？爱吃辣不？”

“无辣不欢！”姑娘猛点头，又垮下脸，“前阵子跟朋友涮火锅，第二天就爆了一片，我还以为是上火，又吃了两串烤腰子，结果更严重了……”

角落里喝茶的爷爷放下杯子，慢悠悠道：“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姑娘依言张嘴，舌体胖大，苔黄腻得像抹了层豆油。“再把把脉。”爷爷指尖搭上去，片刻后说，“脉滑数得像跳快了的鼓点，这是湿热郁在皮肤里没发出来呢。”

陈砚之翻出本蓝皮医案，正是刘渡舟先生的《中医皮肤病证治》，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案子，跟你情况差不多——也是青年女性，皮疹反复，爱吃辛辣，用了苦寒药反而加重。刘老说这是‘湿热胶结，郁于肌表’，光清热不行，得‘透’，让湿和热顺着毛孔透出去。”

姑娘凑过去看，医案上写着“治以麻黄连翘赤小豆汤加减”，她皱眉：“这方子听着怪耳熟的，是不是治感冒的？我没感冒啊。”

“这方子可不只治感冒，”林薇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写着，“麻黄能开毛孔，像给皮肤开个‘透气窗’；连翘清血热，赤小豆利湿，俩药搭档，能把湿热从毛孔里‘赶’出去。刘老在案子里特意写，这种情况别用太多苦寒药，像黄连、黄芩之类的，用多了会把湿热‘关’在里面，更难好。”

爷爷补充道：“你这疹子挠破了疼，是湿热已经有点化火了，得加点凉血的。刘老那案子里加了丹皮和赤芍，你也得用，这俩药能清血分的热，还能活血，让疹子快点消下去。”

“那我之前用的药膏里有黄芩，难怪越抹越痒！”姑娘恍然大悟，“那这药咋煎啊？我怕自己弄不好。”

陈砚之在药方上圈出“麻黄”：“这味药得先煎，煮的时候看着点，冒泡泡了撇去浮沫，不然喝着发呛。其他药泡半小时，跟麻黄一块儿煮，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就行。记住，药渣别扔，用纱布包起来，趁温乎的时候敷在疹子上，外洗内服，双管齐下。”

林薇把药方递给她，上面写着：麻黄6克（先煎）、连翘15克、赤小豆30克、杏仁10克、桑白皮12克、丹皮10克、赤芍10克、生甘草6克。“桑白皮能清肺热，肺主皮毛，肺热清了，皮肤问题也能跟着好。甘草调和诸药，别熬太久，不然味儿太苦。”

“喝这药会不会出汗啊？”姑娘有点担心，“我明天还得上班，出一身汗怪尴尬的。”

爷爷笑了：“会出点微汗，那是好事，说明毛孔开了，湿热在往外走，是排病反应。别对着空调吹，汗出透了，疹子就会觉得松快些，没那么痒了。要是汗太多，就少喝半碗，别硬撑。”

陈砚之补充：“饮食得改改，辣椒、火锅、烧烤先停了，多吃点冬瓜、绿豆汤，帮着利湿。痒的时候别使劲挠，用干净毛巾蘸温水擦擦，不然抓破了容易留疤。”

姑娘拿着药方起身，眉头舒展了不少：“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对了，这药喝几天能好啊？”

“先喝三天看看，”林薇送她到门口，“要是疹子颜色变浅，不那么痒了，再来调方子。刘老那案子里的患者喝了五天就明显好转，你这不算严重，应该更快。”

姑娘走后，爷爷看着陈砚之整理医案，点头道：“你们刚才把排病反应说透了，这点做得好。很多患者见出汗就慌，以为药不对，其实是正邪在较劲，得提前说清楚，不然好不容易开对的方子，可能就被中途停了。”

陈砚之把医案放回书架：“刘老医案里总说‘治湿如抽丝’，尤其是这种反复的毛病，得有耐心。刚才那姑娘要是能管住嘴，配合外洗，应该恢复得快。”

林薇擦着诊桌，忽然笑了：“想起上次那个夜尿的大叔，今天这姑娘，都是找到‘症结’就好办。刘老说的‘见病知源’，真是一点不假。”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葆仁堂”的铜招牌上，反射出暖光。陈砚之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些来来往往的患者，就像医案里的故事，各有各的症结，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循着那些前人的智慧，找到解开症结的那把钥匙——有时是一味药的加减，有时是一句对排病反应的解释，看似细微，却能让困扰许久的问题，在药香里慢慢消散。

正想着，玻璃门又响了，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肚子进来，脸色发黄：“大夫，我这肚子胀得像揣了个皮球，吃啥都不消化，还总往上返酸水……”

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了上去——又一个需要解开的“绳结”，正等着他们用医案里的智慧，慢慢梳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