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挂钟刚敲过八点，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晚风，吹得柜台上的薄荷草轻轻晃了晃。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脸涨得通红，一坐下就搓着手叹气：“大夫，您给看看吧，我这夜尿太折磨人了，一晚上得起四五趟，刚躺下没半小时就憋醒，尿得倒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可不上厕所又睡不着，这俩月下来，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白天头晕眼花，上楼梯都腿软。”

陈砚之示意他把手腕放在脉枕上，指尖刚搭上寸关尺，就皱了皱眉：“您这脉沉细得很，像摸不着底的井水，而且跳得没劲儿。”他抬眼看向男人，“是不是还总觉得腰冷？膝盖也发沉？”

男人猛点头，声音都亮了些：“对对对！尤其后半夜起夜，光着脚踩地板，那股凉气直接从脚底窜到后腰，机灵一下就清醒了，再想睡就难了。我家那口子说我是肾亏，给我炖了鹿茸汤，喝了更糟，夜里更精神，瞪着眼到天亮。”

林薇正在旁边写药方，闻言停下笔笑了：“鹿茸太燥了，您这不是火，是虚得厉害，补得太猛反而像给湿柴添火，烧不起来还呛烟。”她拿起听诊器，“来，我听听肺腑音，深吸一口气……”

男人配合着吸气，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有点凉，他瑟缩了一下：“林大夫，我这到底是啥毛病啊？药店推荐的六味地黄丸吃了三盒，一点用没有。”

“别急，”陈砚之松开手，从书架上翻出本泛黄的医案，“您看这个，刘渡舟先生之前治过个老教授，情况跟您差不多，一晚上起夜五六次，腰冷腿软，吃了不少补药都没用。刘老说这不是单纯的肾阴虚，是肾气不固，就像水库的闸门松了，关不严实，水存不住。”

男人凑过去看医案，字是手写的，墨迹有点晕：“那刘老用的啥方子？管用不？”

“缩泉丸加味，”陈砚之指着医案上的字迹，“您看，主药是乌药、益智仁、山药，乌药能温肾散寒，像给闸门加层保温垫；益智仁是固涩的，就像把松了的闸门紧一紧；山药补脾胃，脾能生肾，好比给水库添点水源。刘老还加了桑螵蛸和覆盆子，这俩是收涩的高手，专管‘关门’，让尿别总往外漏。”

一直坐在角落喝茶的爷爷这时放下杯子，接过话头：“小伙子说得对，不过得给你辨细点。你刚才说喝鹿茸汤更糟，说明你不光肾虚，还有点湿浊，就像水库底下有淤泥，不先清清淤，光加水没用。”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指着一排药罐，“刘老的案子里提过，这种情况得加萆薢和石菖蒲，萆薢能清湿浊，石菖蒲开窍，俩药一起，把底下的淤泥清干净，闸门才能关严实。”

林薇已经把药方写得差不多了，递过来让男人看：“您看，乌药10克、益智仁15克（炒）、山药20克，这是缩泉丸的底子；加桑螵蛸12克、覆盆子15克，增强固涩的劲儿；再加萆薢10克、石菖蒲6克，清湿浊通窍；最后加杜仲15克、牛膝12克，补肝肾、强腰膝，您不是总觉得膝盖沉吗？这俩药能帮着把劲儿补到腿上。”

男人盯着药方上的字，手指在“炒益智仁”上敲了敲：“为啥益智仁要炒啊？生的不行吗？”

陈砚之拿起一颗益智仁，外壳有点皱：“生的益智仁偏温燥，炒过之后就温和多了，您这体质虚，用生的容易上火，炒过能减点燥性，还能让有效成分更容易煮出来。就像炒瓜子，炒过之后香味才出来，药效也一样。”

“那这药得咋煎啊？”男人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下来，“我在家煎药总掌握不好火候。”

“先泡半小时，”林薇拿过他的本子，一笔一划写着，“山药得切薄片，桑螵蛸要用纱布包起来，不然煮散了不好捞。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25分钟就行，倒出来药汁，再加次水，煎20分钟，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早上空腹喝，晚上睡前一小时喝。”

爷爷在一旁补充：“还有啊，这药喝头两天，可能起夜次数没少多少，但您会觉得尿得痛快了，不像之前那样滴滴答答的，这是湿浊开始清了，别着急。等喝到三四天，起夜能减到两三次，腰也没那么冷了，这时候千万别停药，得再喝一周巩固巩固，不然闸门没焊牢，容易再松。”

男人赶紧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又抬头问：“那我饮食上得注意点啥？是不是得天天喝小米粥啊？”

“小米粥可以喝，”陈砚之笑着说，“但别吃生冷的，尤其冰啤酒、冰西瓜，那玩意儿最伤肾气，就像给刚有点温度的闸门浇冷水。可以多吃点核桃、芡实，煮在粥里就行，都是帮着固肾气的。还有啊，晚上别喝太多水，七点以后就少喝，不然水库里水太满，闸门再严也顶不住。”

林薇想起什么，又加了句：“对了，您可以每天晚上用艾叶30克煮水泡脚，泡15分钟，水没过脚踝，能温肾散寒，跟吃药相辅相成。泡完脚别立马睡觉，等半小时，不然湿气容易上来。”

男人把本子揣进兜里，拿起药方起身：“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之前瞎补一通，真是白遭罪。这药要是管用，我给您送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陈砚之送他到门口，又叮嘱：“要是喝药期间觉得口干，别停药，那是湿浊往外排呢，多喝点温水就行。有啥不舒服随时来，别硬扛着。”

男人走后，爷爷看着陈砚之和林薇收拾诊桌，眼里带着笑：“你们现在辨证越来越细了，记得刘老那案子里，那个老教授后来还送了幅字，写的‘医者意也’，意思就是得用心琢磨病人的感受，不能死搬方子。”

林薇把医案放回书架：“可不是嘛，刚才他说喝鹿茸汤更糟，这就是关键，要是没问这句，直接用缩泉丸，效果肯定差远了。”

陈砚之点头：“还是爷爷提醒得对，清湿浊那步不能少，不然补进去的东西都成了淤泥，白搭。”

挂钟又敲了一下，九点了，晚风带着药香从敞开的门飘出去，街上的路灯亮了，映得“葆仁堂”的牌匾暖融融的。陈砚之看着柜台上的药方，忽然想起刘渡舟医案里的一句话：“医道虽繁，然见病知源，对症施药，如解绳结，结通则愈。”今天这案子，可不就是解绳结嘛，找到那个松了的“闸门”，再清干净底下的“淤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