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刚开门,玻璃门上的水汽还没擦干,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宁静。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胸口直皱眉,说话带着股酸味儿:“大夫,快救救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反酸,像吞了半瓶醋,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有时候夜里能呛醒,嘴里又酸又苦,简直没法活了!”
陈砚之赶紧扶他坐下,林薇递过温水让他漱漱口。男人漱完口,吐出来的水带着泡沫,泛着淡淡的黄。
“王师傅,您这反酸多久了?”陈砚之边问边摸脉,指尖下的脉象滑而数,像揣了只乱蹦的小鱼。
“快俩月了,”男人揉着胸口,眉头拧成疙瘩,“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吃了点胃药管用,后来越来越厉害,现在吃啥都反酸,连喝口水都烧得慌。”
林薇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上腹部:“这儿疼吗?”
男人疼得“嘶”了一声:“疼!就像有东西在里头搅,尤其饿的时候,酸水涌得更凶。”
陈砚之松开手,若有所思道:“这症状,像极了刘渡舟先生医案里那个‘吞酸症’的患者——晨起泛酸,入夜加重,也是胃里像揣了醋坛子。”
林薇点头附和:“记得刘老用了左金丸,加了乌贼骨和瓦楞子,三剂就压下去了。”
“左金丸?”男人一脸疑惑,“那是啥?比奥美拉唑管用不?我吃那个都快产生抗药性了。”
“中西医路数不一样,”陈砚之拿起纸笔,“这方子就两味主药:黄连和吴茱萸,6:1的比例,黄连苦寒,能清胃火,就像往烧得冒火星的锅里泼点凉水;吴茱萸辛热,既能引黄连入胃,又能制住黄连的寒,免得伤了胃气,俩药搭着,专治这反酸烧心。”
爷爷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里间出来,缸子沿儿还沾着点茶叶渣:“刘老当年治这病,特意加了乌贼骨和煅瓦楞子,这俩是‘制酸能手’,像给胃壁贴层保护膜,酸水再涌也烧不着嗓子。”
“对,”陈砚之笔锋一顿,添上两味药,“乌贼骨15克,煅瓦楞子20克,都是烧过的,性温,能中和胃酸,比西药的‘抑酸’更温和,还能修补胃黏膜。”
男人还是有点犹豫:“这药苦不苦?我从小怕吃苦药。”
林薇笑着说:“黄连是苦,但吴茱萸带点辛味儿,能中和一下,再说我们会用蜂蜜调调,做成丸剂,跟吃软糖似的,不那么难咽。”
“那……吃了会拉肚子不?”男人搓着手,“我上次吃清火药,拉得腿都软了。”
爷爷放下搪瓷缸,慢悠悠道:“这方子黄连虽苦,量不大,还配了吴茱萸护着,不会拉得厉害。顶多第一天屁多了点,那是胃气通了,算排病反应,别慌。”
陈砚之补充道:“您这是胃火夹着肝气犯胃,左金丸里的吴茱萸还能疏肝,就像给拧巴的肝气松松劲儿,气顺了,酸水自然就少了。记得吃药期间别喝浓茶、吃甜食,尤其别熬夜,熬夜最容易肝气旺,火上浇油。”
男人接过药方,捏着纸角反复看:“真能管用?我这俩月没睡过囫囵觉了,只要能不反酸,苦点我也认了。”
“放心,”林薇把熬药的法子写在背面,“吴茱萸得用黄酒泡十分钟再入药,黄连捣碎了煎,乌贼骨和瓦楞子得先煎半小时,像煮骨头似的煮出劲儿来。每天早晚各一次,吃三天试试,保准早上起来嘴里不冒酸水。”
男人揣好药方,临走前又回头问:“要是真好了,我给您送面锦旗,就写‘妙手制酸’行不?”
陈砚之笑着挥手:“等您不反酸了再说!”
男人走后,林薇收拾着诊桌,对陈砚之说:“刘老这左金丸加乌贼骨的法子,您记得比我还清楚,看来上次张奶奶那案子,您是真下功夫了。”
陈砚之挠挠头:“主要是这反酸太折磨人,上次听邻居大爷念叨过,就多留心了点。”
爷爷在一旁听着,呷了口茶,眼里带着笑意:“记医案不如记‘人’,知道病人熬得多难受,才记得牢方子。你们这股子劲儿,比我当年强。”
阳光慢慢爬过药柜,照在“左金丸加味”的药方上,纸页上的字迹被晒得发烫,像在应和着那句老话——药对症,一口汤;不对症,满箩筐。葆仁堂的药香里,又多了点“制酸”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