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皇的令,又算什么?”
“本王,奉父皇密旨,回京献俘,平定边患之功,人头在此!父皇御赐金牌在此!”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陈瑄。
“陈瑄,本王问你。”
“你是要遵燕王的乱命,还是要遵父皇的圣旨?”
“是你,要谋反吗?”
镇江渡口,江风灌入数千人的军阵,卷起一片肃杀。
陈瑄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朱棡手中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只觉得那四个字,比冬日的江水还要冰冷,刺得他眼睛生疼。
燕王的令,是令。
那父皇的令,又算什么?
朱棡的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瑄的心头。
他是京营指挥使,名义上,他听命于兵部,效忠于皇帝。可眼下,太子新丧,陛下“病重”,燕王监国,燕王的令,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圣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朱棡,竟敢如此刚烈!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亮出了这面大杀器!
“陈瑄,本王问你,是你,要谋反吗?”
朱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陈瑄和他身后的数千京营士卒,齐齐打了个寒颤。
谋反?
好大一顶帽子!
陈瑄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拦,是奉燕王之令,阻拦手持“如朕亲临”金牌的秦王,这形同阻拦圣驾,是谋反。
不拦,是违抗监国燕王之令,是抗命不遵,同样是死罪。
他腹诽:燕王殿下,您这是把末将,架在火上烤啊!
“陈指挥,不必为难。”朱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锐利缓缓收敛,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指了指身后那面巨大的“燕王诏书”,又指了指诏书下那两颗风干的人头,朗声道:
“本王,在辽东,为父皇开疆拓土,此乃辽东之图!”
“本王,在江南,为父皇筹措军资,组建水师,此乃大明宝船!”
“本王,在东海,为父皇荡平倭寇,斩杀国贼,此二人头颅,便是献给父皇的捷报!”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渡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数千京营士卒的耳中。
“然,本王为大明流血流汗,换来的,却是监国燕王的一纸追杀令!是‘逼死太子,意图谋反’的弥天大罪!”
朱棡的眼中,泛起一丝“悲愤”的红丝。
“陈瑄,本王不怪你。你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本王只想问问你,也问问你身后的五千大明好儿郎!”
朱棡手持金牌,猛地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本王,究竟是功臣,还是罪人?!”
“这天下,究竟是姓朱,还是姓燕?!”
“这圣旨,究竟是父皇的圣旨,还是燕王的圣旨?!”
一连三问,如同三道天雷,劈在当场!
军阵之中,出现了骚动。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京营士卒,此刻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动摇。
是啊,秦王殿下是功臣啊!平倭寇,斩贪官,这是天大的功劳!怎么就成了谋逆的罪人了?
反倒是监国燕王,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诛杀功臣,这……
陈瑄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从朱棡亮出金牌,说出那番话开始,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他若敢下令动手,这五千京营,恐怕立刻就会哗变!
“殿下……”陈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末将不敢阻拦殿下回京面圣!”
他将手中的“燕王令旨”,高高举过头顶,“末将只求殿下,能在陛心!”
他选择了最聪明,也是唯一能活命的方式——投降。
朱棡看着他,脸上的“悲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他腹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陈瑄,倒是个聪明人。
他上前,亲手扶起陈瑄:“陈指挥言重了。你我皆为大明臣子,为父皇效力,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陈瑄的肩膀,“本王回京,你与本王同去。正好,也让父皇看看,我大明京营的赫赫军威!”
陈瑄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感激涕零:“谢……谢殿下!”
他明白,秦王这是接纳了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条活路。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军阵,厉声喝道:“全军听令!恭送秦王殿下!哦不,是护送秦王殿下回京!”
“哗啦——”
数千兵甲,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面巨大的“燕王诏书”,那两颗狰狞的人头,就在这数千京营士卒的注视下,缓缓通过。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四,看到了吗?
你的兵,现在,是我的了。
就在朱棡的马车即将登上渡船之时,北岸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一名宫中派出的传旨太监,骑着一匹快要跑死的快马,高举着明黄的卷轴,嘶声力竭地冲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队风尘仆仆的锦衣卫。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这节骨眼上,真正的圣旨,到了!
江风拂过,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宫廷韵律,在死寂的渡口上空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陈瑄与刚刚让开道路的京营将士们,齐刷刷地再次跪了一地。
朱棡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微微躬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唯有他手中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没有收起。
太监的目光与金牌一触,眼皮跳了跳,连忙继续宣读:
“朕闻,秦王朱棡,于东海大破倭寇,斩杀国贼,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慰。然,京中流言四起,中伤我儿,朕亦痛心。特召秦王朱棡,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另,京营指挥使陈瑄,忠于职守,调度有方,着其亲率本部兵马,护送秦王回京,一应仪仗,皆按亲王规制。钦此!”
圣旨不长,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品出了万般滋味。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及燕王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