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腹诽:好个秦王朱棡!好个郑和!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吗?!知道本官要走这条路,就故意把路挖断?
简直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大人,怎么办?咱们……咱们绕路吧?”随从问道。
“绕?”卓敬冷哼一声,“这方圆十里,都是烂泥滩,你往哪绕?”
他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泥潭,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但他没有发作,反而将行囊背得更紧了些。
“走!本官倒要看看,他秦王朱棡,能把我怎么样!”
卓敬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泥潭之中。
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冷,湿滑。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走了没几步,他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泥潭中央,一辆牛车,半个车轮都陷在了泥里。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农,正拼命地用鞭子抽打着那头老黄牛,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起来!你给俺起来啊!”
牛车上,散落着一地的药草,已经被泥水浸泡得不成样子。
“老乡,出什么事了?”卓敬强忍着怒意,上前问道。
那老农回过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泪痕:“官……官爷……俺老婆子病重,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去城里抓了药,想……想走这条近路,谁知道……谁知道这路变成了这个鬼样子!这药都毁了!俺那老婆子,没救了啊!”
老农说着,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卓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这就是秦王治下的天津卫?
这就是他那支耗费百万的舰队,带给百姓的“福泽”?
为了所谓的“疏通河道”,便将百姓的活路,彻底堵死!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正要发作,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那老农脚上穿的鞋。
那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的布鞋。
鞋底虽然沾满了泥,但鞋面,却干净得出奇,与他那一身破烂的蓑衣,格格不入。
卓敬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死死地钉在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上。
泥潭冰冷,刺入骨髓。可卓敬的心,比这泥潭更冷。
他腹诽:演戏?演给本官看?好一个秦王朱棡,竟将这等下作的手段,用到了朝廷钦差的身上!
他没有当场发作,那张因寒冷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反而挤出了一丝“关切”的表情。
“老乡,莫要哭了。”卓敬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我看你这鞋……倒是针脚细密,不像是寻常庄户人家能穿得起的。想来,家中光景尚可,为何会为这一车药材,如此绝望?”
那扮演老农的凤卫心中猛地一凛。
高手!
他知道自己遇上硬茬了!寻常官员,此刻怕是早已被这“民间疾苦”冲昏了头,哪里还会注意到一双鞋?
但他毕竟是凤卫,是朱棡亲手调教出的精锐,心理素质远非寻常人可比。
那老农的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凄厉,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嚎道:“官爷啊!您有所不知啊!这鞋……这鞋是俺老婆子病倒前,熬着油灯,一针一线给俺做的最后一双鞋啊!她说俺整日下地,脚上费鞋,让俺省着点穿!俺……俺舍不得啊!”
“今日为了给她抓药,跑得急,才……才换上的!谁曾想,这鞋还在,俺老婆子的救命药,却没了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将一个质朴农民的悲痛与对亡妻的思念,演绎得淋漓尽致。
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都听得眼圈泛红,心中对这“为富不仁”的水师,更多了几分愤慨。
卓敬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动容。
他静静地看着在泥水里撒泼打滚的老农,心中冷笑。
好演技!若是放在勾栏瓦舍,怕是能成一代名角。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了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老乡,本官也是过路之人,见你如此,心中不忍。这锭银子,你拿去,速速回城,再抓一副药。或可……还来得及。”
他这一手,看似是仁善之举,实则是最毒辣的试探。
你不是说药毁了吗?我给你钱,让你再去买。你若接了,便说明你真是为药发愁,那这出戏,便有了几分真实性。可你若不接……
那老农看着眼前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瞳孔猛地一缩。他眼中的悲痛,瞬间被一种名为贪婪的光芒所取代,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非但没有去接,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连连后退,一头磕在泥水里。
“官爷!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是在打俺的脸啊!”他哭得更凶了,“俺不是要饭的!俺要的不是银子!俺是要路啊!路若是不通,俺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救不回俺老婆子的命啊!求官爷做主,让这些天杀的丘八,把路给俺们填上吧!”
他一边哭喊,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与泥水中的石子碰撞,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
卓敬心中暗赞,这秦王手底下,果然没有庸才。他将银子缓缓收回,心中已是了然。
这场戏,他看明白了。对方不要钱,是要他卓敬的态度,是要他这位钦差,亲口承认这“工程”劳民伤财。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哭喊。
“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正背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在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那妇人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下的裤子,已被羊水和血水浸湿。
“媳妇!你挺住!挺住啊!”那汉子哭喊着,脚下一滑,两人重重地摔倒在泥潭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