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爷……俺不知道啥是牌子……”他脸上的悲痛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加浓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声音哽咽,“这……这是俺婆娘,给俺做的最后一双鞋了……她知道俺脚上没好鞋,怕俺在地里磨破了脚……特地用了最好的布料,熬了三天三夜的灯油……俺……俺舍不得穿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一个临终妻子为丈夫缝制爱履的悲情故事,又加深了一层。
“是吗?”
卓敬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冰冷戏谑。
“用了最好的布料,熬了三天三夜的灯油,给你做了这双鞋。然后,你就穿着这双‘舍不得穿’的鞋,踩在这能没过脚踝的泥潭里,给你那快病死的老婆抓药?”
卓敬缓缓踱步,他的官靴早已被泥水浸透,但他毫不在意。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无形的气场,压得那凤卫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婆娘病重,你心急如焚,却有闲心换上新鞋。你穿着这双新鞋,走了五里烂路,鞋底沾满了泥,鞋面却依旧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你口口声声说药毁了,你老婆没救了,可你哭嚎了半天,却从未想过,弯腰去捡起一株哪怕还有用的药草。”
卓敬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
“本官给你银子,让你再去抓药,你不收。你说你要路,不要钱。说得真是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卓敬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火焰。
“你告诉我,你这婆娘,是不是每年都要死一次?”
“你这鞋,是不是挺费老婆的?”
“轰!”
那凤卫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脑门上,他再也演不下去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伪装的每一个细节。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卓敬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个刚刚还在抱着他大腿哭嚎的“汉子”。
那汉子身体一僵,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你媳妇要生了,一尸两命,你哭得惊天动地。可那医女出现之后,你除了磕头,连看都没多看你媳
妇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强调,这路没法走。”
“本官站在这里,你离本官不过三尺。你身上,除了泥腥味,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
“你告诉我,”卓敬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媳妇怀的,是哪吒吗?!”
完了!
彻底完了!
所有参与“演出”的凤卫,心中都升起同样一个念头。
他们遇到了一个怪物!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观察力细致入微到变态的怪物!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那几个凤卫甚至已经将手按在怀中短刃上,准备鱼死网破之际。
卓敬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摆了摆手,脸上那股逼人的锐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悯”。
“罢了,罢了。”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回到那片唯一还算干燥的草地上,竟是旁若无人地,从随从的行囊里,取出了笔墨纸砚。
“大人,您这是……”老仆不解地问道。
“写折子。”卓敬头也不抬,一边研墨,一边淡淡地说道。
他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随从的背上,提笔,蘸墨。
那几个凤卫面面相觑,彻底懵了。
不抓人?不审问?不发怒?
就地写折子?
这是什么操作?
只听卓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用一种吟诵般的语调,朗声念道:
“臣,户部左侍郎卓敬,奉旨巡查天津,于城外二十里处,见闻录。”
“此地道路泥泞,状如沼泽。有老农,因路不通,药毁车陷,哭于道旁,言其妻将死,生机断绝。又有产妇,临盆在即,因路受阻,稳婆难至,血染泥潭,哀嚎之声,闻者心碎。”
他念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凤卫,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然,天无绝人之路。危难之际,幸有秦王殿下所设之‘船坞医署’学徒,及时赶至,施以援手,产妇方得保全。其医者仁心,其情其景,催人泪下。”
“臣见此状,百感交集。秦王殿下兴修水利,本为万民之福。然施工之际,致使道路不通,百姓出行艰难,此为过也。然殿下又设医署,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此为功也。”
“功过相抵,是非难断。此中情由,非臣愚钝所能评判。恳请陛下圣裁,秦王殿下此举,究竟是利国利民之善政,还是劳民伤财之苛政?”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那份奏折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身后的老仆。
“老张,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通政司!”
“是,大人!”老仆接过奏折,转身飞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卓敬才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泥水弄脏的衣袍。
他再次看向那个扮演老农的凤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这位老乡,本官已经将你的苦楚,上奏天听。相信不日,陛下便会有旨意下来,为你等做主。”
他拍了拍那凤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出戏,唱得很好。本官很喜欢。”
“下一次,记得找个演技好点的。”
说完,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背起行囊,绕过那片巨大的泥潭,带着剩下的随从,头也不回地,向着天津卫的方向,继续徒步前行。
只留下几个凤卫,像石雕一样,僵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海风,吹在他们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们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对方没有跟他们纠缠于细节,没有跟他们争论演技。
他直接把这口锅,甩给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