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大人,你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你告诉我,你那本子里的哪一页,哪一行,写了如何让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在半天之内,吃上一碗肉粥?”
“你!”卓敬被这番粗鄙直白,却又无比尖锐的话,噎得脸色涨红,“殿下这是强词夺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乃霸道,非王道也!您今日可以为收买人心而撒钱,那明日,若是无钱可撒,又当如何?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以利诱之,终将被利所噬!”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朱棡竟然抚掌而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他腹诽:终于开始讲大道理了。可惜,本王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
“卓大人,你说的‘霸道’,‘王道’,在我看来,都是狗屁。”朱棡的声音,冷了下来,“能让百姓吃饱饭的道,就是好道!吃不饱饭的,哪怕说得天花乱坠,写得传颂千古,那也是歪门邪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卓敬。
“你我之间的不同,不在于手段,而在于根本。”
“在你看来,法理、规矩、祖宗之法,是天。百姓,要在天的
“而在我看来,”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到极点的弧度,“百姓,才是天!谁让他们活不下去,谁就是我的敌人。别说是你卓敬,就算是父皇的圣旨,就算是那高坐龙椅的天子,也不行!”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卓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用一种看疯子,看魔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棡,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你……你……你大逆不道!”卓敬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变得尖利嘶哑。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大明的亲王,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如此悖逆人伦,无法无天的话来!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了。
这是谋反!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谋反宣言!
“大逆不道?”朱棡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卓大人,你错了。”
“我说的,才是这天下,最大的‘道’。”
他缓缓走到卓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钻进卓敬的每一个毛孔。
“我问你,我父皇,为何能坐上这龙椅?”
卓敬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蒙元暴虐,官逼民反!因为这天下的汉人百姓,活不下去了!”朱棡替他回答,“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将我父皇,一步步,推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所以,这江山的根,不在朱家,不在你我,也不在你那本圣贤书里。而在城外,那些排队领粥,拿到工钱后,会对着我磕头的百姓身上!”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演给你看,也不是演给父皇看。”
朱棡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
“我是在告诉他们,告诉这天下的所有人。”
“跟着我朱棡,有饭吃。”
“这,就够了。”
卓敬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半生所学,一生所信奉的理念、道义、纲常,在朱棡这番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朱棡说的,是事实。是一个被所有读书人,刻意忽略,却又血淋淋存在的事实。
“殿下……”卓敬的声音干涩,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那挺直的脊梁,也微微垮塌了下来,“您这么做……究竟是……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通,以秦王之尊,他已经拥有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何还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行此逆天之举?
“为了什么?”朱棡转过身,重新望向院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津卫。
远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片他亲手在半日之内,用金钱和阳谋缔造出的“盛世”,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像是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婴孩。
他没有回答卓敬的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卓大人,你可知,这片土地之外,是何等广阔的天地?”
卓敬一愣,跟不上他的思路。
“你可知,在遥远的东方,有一座遍地是白银的岛屿?”
“你可知,在更遥远的西方,有无数比我大明更加富庶,却也更加野蛮的国度?”
“你可知,我们脚下的这颗星辰,是圆的?”
朱棡的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扇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卓敬的面前,轰然打开。
卓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荒谬绝伦。
星辰是圆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殿下,您说的这些,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系。”朱棡回过头,脸上重新带上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因为,我要把那座银山,搬回来。我要用那些蛮夷的黄金,来填满我大明的国库。我要让我大明的舰队,航行在七海之上,让每一个太阳能照耀到的地方,都飘扬起我大明的旗帜。”
“我要让这天津卫的‘盛世’,不再是靠我撒钱演出来的戏,而是变成大明每一个州,每一个府,每一个县,都随处可见的,真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席卷天地的磅礴气势,让卓敬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都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而要做到这一切,”朱棡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两把出鞘的剑,死死地钉在卓敬的身上,“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我需要人,所有能为我所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