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陷落的陷落,不仅意味着朝廷在黄河以北最后一道坚固防线的崩溃,更象征着林冲的“清君侧”大军,抵近了帝国的咽喉。北平军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尸体,扑灭余火,安抚惊惶的百姓。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被押往城外临时营地。战争的残酷,在这座千年古城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寻常破城后的烧杀抢掠不同,北平军的纪律严明。军法官裴宣亲自带队,手持军法旗,在街巷间巡视,厉声宣告“扰民者斩,劫掠者杀”。军士们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清理,大多秋毫无犯。很快,一队队文吏在士兵护卫下,走上街头,张贴安民告示,宣讲北平王府“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免除苛捐杂税”、“开仓赈济贫苦”的政令。城中原有的几个大粮仓被打开,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在城中几处开阔地设立粥棚,施粥放粮。饱经战火摧残、担惊受怕的百姓,在确认了安全后,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走出,当他们领到热粥,听到温和的安抚,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叛军”并未举起屠刀,反而帮助扑灭大火、救助伤者时,眼中的恐惧和敌意,渐渐被茫然、惊疑,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林冲并未进驻富丽堂皇的原留守府,而是将行辕设在了相对完好的城隍庙。他第一时间召集吴用、朱武、徐宁、杨志等人,以及新从山东赶来的秦明,紧急商议善后与下一步方略。
“王爷,此战虽胜,然我军亦折损不小,尤其是攻城先锋,伤亡近三成。需尽快补充兵员,休整部队。”徐宁禀报道,语气沉重。
杨志接口:“降卒两万余,如何处置,亦是难题。其中不乏原西军老兵,战力不俗,然其心未附。”
吴用轻摇羽扇:“王爷,大名府乃河北重镇,士绅云集,民心向背,关乎我军日后根基。当务之急,是迅速稳定秩序,恢复民生,选拔贤能,接管府库、户籍、刑名。裴宣先生已带人清点库藏,张主母(张贞娘派来的内政官员)亦在组织赈济。然,有一人,其去留归属,于大名府乃至整个河北士林、军心,影响极大。”
林冲目光一凝:“何人?”
“大刀关胜!”吴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殿中众人神色皆是一肃。关胜,河东解良人,自称汉寿亭侯关羽之后,使一口青龙偃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熟读兵书,深通谋略,更兼忠义之名,在军中威望素着。原为蒲东巡检,因精通兵法武艺,被调入大名府路为兵马都监,协防北疆。大名府之战,他并非主将,受开达节制,曾力主出城野战,以骑制步,不被采纳,反被派去守备相对稳固的东城。城破之时,他率亲兵血战,直至力尽被俘,如今正关押在城中大牢。
“关胜……”林冲低声重复。此人武艺超群,用兵有方,更难得的是忠勇刚直,名门之后,在军中、在民间,声望极高。若能收服此人,对于收拢河北军心、士林人心,乃至将来对抗朝廷、乃至金虏,都有莫大裨益。但以其性情,宁折不弯,劝降恐非易事。
秦明嚷嚷道:“关胜那厮,武艺确实了得!洒家与他交过手,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是个好汉子!若能收降,俺老秦多个喝酒比武的伴儿!”
朱武道:“关胜被俘后,拒不投降,每日在狱中大骂……骂朝廷奸臣误国,也骂我等……是乱臣贼子。然,其骂声中,对开达刚愎自用、不听良言致有此败,亦多愤懑。此人,心中仍有忠义,只是所托非人。”
林冲沉吟片刻,问道:“他家中情形如何?”
吴用答道:“已查清,关胜家眷仍在蒲东老家。其妻贤淑,有一子年方十岁。开达曾以其家眷为质,迫其死守,关胜深以为耻。”
林冲站起身,在殿中踱步。窗外,传来士兵搬运瓦砾的号子声和远处粥棚施粥的隐约喧哗。他停下脚步:“如此良将,陷于昏君奸臣之手,明珠暗投,岂不可惜?我当亲往劝之。”
徐宁急道:“王爷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那关胜勇武,若暴起发难……”
林冲摆手打断:“无妨。我以诚待人,何惧之有?况且,关胜乃义士,非是刺客。备马,去大牢。”
众人劝阻不得,只得由林冲带领,在徐宁、杨志、秦明及数十亲卫的簇拥下,前往关押重犯的州府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气味难闻。关胜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较为干燥的囚室,虽披枷带锁,发髻散乱,血染征袍,却依旧腰杆挺直,靠墙而坐,双目微闭,神色冷峻,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林冲身上。即便身为阶下囚,依旧带着审视与不屈。
林冲挥手让亲卫退后,独自上前几步,隔着粗大的木栅,与关胜对视。他并未着王服,只一身玄色劲装,但久居上位、统率千军的气度自然流露。
“关将军,久仰了。”林冲率先开口,声音平和。
关胜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败军之将,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关某世受国恩,唯死而已,绝不肯降尔等反贼!”
“反贼?”林冲不以为忤,反而轻笑一声,“将军熟读《春秋》,当知忠义之道。然,忠,非愚忠;义,非小义。将军忠的,是赵宋朝廷,还是这天下百姓?义的,是蔡京、高俅等祸国殃民之奸佞,还是这饱受涂炭的黎民苍生?”
关胜身躯微微一震,却不答话。
林冲继续道:“林某起兵,非为私利,实是赵佶昏聩,宠信六贼,致使朝纲败坏,民不聊生;金虏南侵,山河破碎,朝廷却只知割地纳币,屈膝求和!幽云之地,百万汉民,沦于胡尘百年,朝廷可曾有一兵一卒来救?是林某与麾下将士,血战沙场,方才光复!然,功高震主,奸佞不容。琼林宴上,刀斧加身;归途之中,刺客环伺。朝廷视我等如草芥,欲除之而后快!将军试想,若易地而处,汝当如何?是引颈就戮,以全昏君奸臣之‘忠’?还是奋起一击,为天下讨个公道,清君侧,诛六贼,还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关胜紧闭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将军乃汉寿亭侯之后,武圣关公,忠义千秋。然,关公当年,忠的是汉室,是黎民,而非曹操,亦非孙权。今日之赵宋,可比汉末之桓、灵?蔡京、高俅,可比董卓、曹操?将军空有擎天驾海之才,却困守此污浊牢笼,为虎作伥,岂不有负先祖威名,有负手中青龙宝刀,更有负胸中安邦定国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