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跟着怒吼,声音震得灯芯乱颤,“缩在阴影里等机会的懦夫,有什么资格骂我们!”
“至少我没把脑袋伸进绞索!”
克伦威尔冷笑,目光像钉子钉在说话的人脸上,“你们把暴民当棋子,却忘了棋子也会反噬。现在王军已向港口集结,而你们还在这里讨论‘躲还是闹’?可笑!”
“你除了躲在暗处放冷箭,还会什么?”
又一人拍桌而起,胡须因激动而抖动,“至少我们敢上街,敢让国王听见我们的声音!”
“听见?”
克伦威尔嗤笑,声音陡然拔高,“他听见的是你们的愚蠢!听见的是把东方人逼到国王怀里的脚步声!听见的是提前敲响的丧钟!”
磨坊内瞬间炸开锅,桌椅被拍得砰砰作响,咒骂、嘲讽、怒吼混成一团。有人抓起桌上的烛台,火光在指缝间跳动;有人踹翻长凳,木板撞地发出闷响。雪粒从破窗灌进来,卷着人声,像一场即将失控的风暴。
克伦威尔站在风暴中心,斗篷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继续吵吧,”
他声音陡然压低,却像铁锤砸在铁砧,“等王军的马蹄踏碎这座磨坊,你们会发现,连吵架的桌子都不剩。”
磨坊里最后一盏油灯被吵得发昏的火苗终于暗了下去,灯芯“滋啦”一声,像给漫长的争辩画下一个疲惫的句号。空气里混着松脂、热汗和冷烟的味道,桌边横七竖八地倒着空酒壶和打翻的墨水瓶,墨迹顺着木纹蜿蜒,像一条条干涸的血迹。
椅子吱呀乱响。有人把外套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领口还留着刚才拍桌时溅上的蜡油;有人双手抱胸,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能掉下一句解决所有难题的神谕;还有人干脆瘫在长凳上,靴跟一下一下踢着地面,踢得木屑飞溅。争吵声从正午持续到星子爬上破窗,嗓子早已沙哑,只剩零星的低吼在屋梁间回荡。
克伦威尔一直站在门边,背对寒风,黑斗篷下的肩膀像两块冷铁。当最后一道嗓音被疲惫掐断,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涨得通红的脸。没有怒斥,也没有讥讽,他只是用那种能把炉火压低的平静开口:
“够了。再吵下去,天亮之后就是送葬的队伍。”
声音不高,却让椅子的吱呀声戛然而止。他向前走两步,靴跟踏碎一块冻硬的泥渣,发出清脆的裂响。
“王军的马蹄随时会踏碎这座磨坊。你们手里的锄头、木棍、还有一腔血,挡不住铁甲和火绳枪。想活,现在就散——回到愿意藏你们的地方,回到还有麦芽酒和面包的村镇。”
他停在长桌尽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像冰凌落在铁砧上。
“天黑透之前,把能找的商人都翻出来——布商、铁商、甚至走私贩子。告诉他们,明年春天的第一艘船需要火药、铅弹、短铳。谁愿意赊账,就把明年的关税份额写给他;谁愿意现银,就把仓库里的香料、生丝、羊毛统统折价。记住,不是买武器,是买命。”
灯芯最后一点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眼底两簇冷光。
“查理一世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明年开春,如果我们手里没有枪,没有粮,没有可以退守的墙——那就只剩绞架和雪坑。”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残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黑暗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椅子被拖动的吱呀声,以及有人低声咒骂自己刚才浪费掉的每一句口水。克伦威尔的声音像最后一记锤击,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散吧。今夜之后,别再浪费一个字,也别再浪费一粒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