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窗棂透进午后的阳光,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周海一踏进门槛,绣着暗金云纹的藏青长袍随步伐微微摆动,腰间佩剑的流苏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白金汉公爵下意识侧头去看身旁的林远舟——那双灰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局促,显然听不懂即将开始的寒暄。林远舟轻轻拍了拍公爵的袖口,用极低的英语说了句“放心”,便引他一起落座。
赵明早已候在门边,抬手示意,两名青衣侍从端漆盘而入。漆盘上摆着六色汉国糕点:松仁酥、桂花糕、蜜渍海棠、玫瑰软糕、芝麻脆片与赤豆团子,依次排成小巧的扇形,中央是一壶刚沏好的红茶,茶香携着淡淡果木甜,立刻在屋里荡开。侍从将糕点轻放在四人面前的小几上,又替每人斟了半盏琥珀色的茶汤,盏口薄雾袅袅,像一缕温柔的晨烟。
周海拱手,笑意温和:“一路奔波,先尝些点心,润润喉。”
白金汉公爵学着汉礼微微颔首,指尖拈起一块松仁酥,酥脆落屑,他眉梢一挑,显然被入口的清香惊住。林远舟笑着用英语低声解释:“松仁酥,用新榨松子油与麦芽糖作底,入口即化。”公爵点头,又小心啜了一口红茶,甘甜中带着淡淡桂圆香,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
赵明执壶,再次为众人续茶,水线细长如丝,落在盏中发出轻细“叮咚”。
周海抬手示意不必拘束:“茶是闽北青茶,去年霜降后头采,微焙三分火,解乏又暖胃。”
他语调不高,却带着主人特有的笃定,仿佛屋外的寒风与未定的身份核验都被这一盏热茶隔在了门外。
四人围坐,小几不高,却正好让彼此目光平视。窗外海浪拍岸,屋内茶香与糕点甜香交织,一时之间,所有言语都化作了轻声的客套与微微举盏的默契。
接待室的炉火正旺,松柴噼啪作响,像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伴奏。圆桌中央摆着一只鎏金漆盒,盒盖刚被白金汉公爵轻轻推开,里边整齐码着卷起的羊皮国书、银质纹章牌,还有一枚盖着王室蜡印的全权敕令。公爵用指尖把漆盒往对面一送,动作优雅得像在递上一盘刚出炉的点心。
赵明双手接过,先把纹章牌举到灯下——银光一闪,浮雕上的鸢尾与交叉长剑清晰可辨。他“啧”了一声,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嘀咕:“做工够精致,比我们军械厂的火漆印还讲究。”
周海则端着茶盏,笑得眼角都弯了。他朝林远舟扬了扬下巴:“林员外,可以啊!跑一趟不列颠,顺带把人家公爵打包带回来。要是真谈下大单,汉报头版怕是要给你留三天。”
林远舟正捏着玫瑰软糕,闻言差点噎住。他连忙摆手,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声音含混:“不敢当不敢当!当初就是看了几期汉报,说什么‘远西奇货、百倍之利’,脑子一热就上了船。哪知道货没卸完,公爵大人就敲我舱门,说要顺路回国。”
周海哈哈大笑,顺手把茶盏推到他面前:“顺得好!回头给你记功——第一艘把欧洲使团完整带回来的民间商船,这噱头够写三卷书。”
赵明把最后一页国书翻过,抬头冲公爵竖起大拇指,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嘴里塞芝麻脆片:“文件齐全,火漆完好,通关没问题!回头让礼宾司给你配红地毯,一路铺到洛阳码头。”
公爵被这轻松气氛感染,也学着拈起一块赤豆团子,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炸开。他耸耸肩,用生硬的汉语笑道:“甜!比伦敦的硬面包好太多。”
屋里笑声未落,炉火“啪”地爆出一簇火星,像也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甜点外交”鼓掌。
接待厅里炭火正旺,松脂香在空气里缓缓盘旋。赵明双手托着那只鎏金漆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放回白金汉公爵面前,盒盖发出一声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