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滞”感如同粘稠的胶水,包裹着“方舟号”,包裹着每一个船员的意识。时间的流速变得怪异,抬手、眨眼、思考,每一个简单的动作和念头,都像是被拉长、拖慢,在意识的感知中变得粘滞而费力。飞船内部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带着一种陈旧的、疲惫**的质感。
但更令人窒息的,是指令舱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林舟,或者说,那具曾属于林舟的躯壳,缓缓睁开的眼睛。眼眸中,没有了瞳孔与眼白的区分,只有一片纯粹的、恒定的、非人的乳白色光晕,如同两团浓缩的、凝固的、“道”的火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淡漠的、“本然”的质感,任何人与其对视,都会感到自身所有的思绪、情感、乃至存在本身,都变得透明而渺小。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仿佛一尊玉石雕琢的、“和谐”的塑像,只是“存在”于此。但那种存在感,却庞大而恒定,如同一个“法则”的“具现”**,无声地昭示着自身,不容忽视。
“林舟?”陈岩的声音响起,在粘滞的时间感中,显得格外缓慢而沉重。他的手,依然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按下,因为飞船没有遭受直接攻击,因为林舟(或者说“它”)也还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
乳白色的眼眸,缓缓转向陈岩。那目光平静,包容,超越了一切属于“林舟”的、“人性”的印记。没有回应,没有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与周围控制台、与舷窗外的星光、与空气中尘埃同等的、“存在”的“现象”**。
“林舟!回答我!听到请回答!”李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存在,这种“非人”的、彻底剥离了情感与回应的状态,比任何狰狞的怪物更令人心悸。
依旧没有回应。“它”的目光扫过李锐,扫过艾拉,扫过指令舱里的每一个人,那种目光,如同在观察一幅画中静止的人物,带着一种“了然”,却“无关”。
艾拉博士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尽管动作因“迟滞”感而变得笨拙。她调取了医疗舱的实时监测数据,又对比了飞船外部“和谐场”的波动曲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生命体征……稳定,但……模式异常。新陈代谢降至接近植物人水平,但能量活动……不,不是生物能,是一种……与飞船外部‘和谐场’,甚至与周围时空的‘迟滞’韵律,产生‘共振”的、‘未知”形式的能量交换。神经活动……舰长,没有脑波,没有神经电信号,至少不是我们能识别的形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那‘道痕’韵律、与当前时空异常波动‘同步”的、‘场”的脉动。他不是昏迷,他是……他的生物机能还在,但‘意识’……或者说,驱动这具身体的‘主导存在’,已经不是我们认知中的‘意识’了。是……是那道韵。是他最后引导我们穿越时,所融入的那个……‘道’的韵律。”
艾拉的声音在颤抖。这意味着,林舟的“人性”,他作为个体的记忆、情感、意志,很可能已经在深度共鸣中,被那浩瀚的、“道”的韵律彻底“冲刷”、“稀释”,甚至“覆盖”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道”的某种“回响”,一种遵循“道”的、“自然”、“和谐”法则的、“非人格”的“存在”**。
“道体……”老周喃喃道,这个带着东方玄学色彩的词,此刻却无比贴切地描述了眼前的景象——一具被“大道”暂时凭依的、失去“本我”的躯壳。
陈岩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他们失去了引路人,失去了与“元一”之道沟通的唯一桥梁,而且这个“桥梁”本身,变成了一种不可预测的、“非人”的、“存在”于他们中间。
“尝试沟通!”陈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指令,“艾拉,用‘和谐场’发生器,尝试模拟之前林舟建立连接时的低强度共鸣频率,看是否能引起……它的反应。李锐,准备应急小组,但不要轻举妄动。老周,全力扫描分析周围星域,确认我们的位置和这个‘时间迟滞’‘星空循环’异常的具体情况!”
指令下达,船员们在“迟滞”感的困扰下,开始艰难地执行。
艾拉调整着“和谐场”发生器,小心翼翼地输出一段与之前林舟脑波(或者说那种特殊韵律)相似的、微弱的、“和谐”**波动,定向传递给静坐的“道体”。
“道体”的乳白色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它似乎“感应”到了。它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滞”感,仿佛它本身就“顺应”了这片时空的异常韵律——手掌虚按向“和谐场”波动传来的方向。
没有言语。但一股清晰的、“信息”流,或者说一种“意念”,直接涌入了艾拉,并通过她面前的设备,“映射”到了主屏幕上。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概念”的、“感受”的、“韵律”的直接传递。
主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抽象”的、“动态”的“画面”:无数“线条”与“点”在流转、交织、循环,形成一个“莫比乌斯环”般的、“首尾相接”的、“闭合”结构。这结构本身,散发着一种“稳固”与“分离”的基调,但其中有一部分线条,明显呈现出“打结”、“回环”、“速度不均”的异常状态,就像一首乐曲中出现了“卡顿”与“重复”的音节。
同时,一种“理解”感浮现在艾拉和所有关注屏幕的船员心中:这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宇宙侧面”的、“时空结构”的、一种“映射”。那个“打结”、“回环”的区域,就是“时间迟滞”与“星空循环”异常的核心区域。而“方舟号”,此刻正处在这个“异常区域”的“边缘”或“表层”**。
“它……它在告诉我们这里的情况。”艾拉声音干涩,既震惊于这种直接的信息传递方式,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它只是‘呈现’,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任何‘意图’。就像……就像自然现象本身在‘展示’自己。”
仿佛是印证艾拉的话,“道体”在传递完这段信息后,便收回了手,恢复了静坐的姿态,乳白色的眼眸重新归于恒定的、“观照”状态,不再有任何主动反应。仿佛刚才的回应,只是对“和谐场”波动的一种“自然”的、“条件反射”式的“共鸣”。
就在这时,老周那边的分析也有了初步结果,他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困惑:“舰长!初步定位结果出来了!我们……我们可能还在银河系!不,不对,是银河系的……一个‘镜像”?或者一个‘切片”?恒星的大致分布、悬臂结构有相似之处,但很多细节对不上,而且……而且星图是‘动态错乱”的!部分星区的星光,其多普勒效应、光谱特征,显示它们在‘重复”着某一段时间的运动轨迹!我们之前看到的‘循环’、‘重影’是真实的!这个宇宙的时空……存在大规模的、‘褶皱”和‘循环”现象!而且,我们飞船自身的时间流速,根据原子钟对比……比标准时间慢了大约37%!并且这个减慢比例还在随着我们在星空间的位置变化而轻微波动!”
一个时空结构存在“破损”或“异常”的宇宙!这就是那条“道痕”道韵中“迟滞”与“循环”所指的真正危险!他们没有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法则世界,而是落入了一个“有病”的、“卡顿”的、“循环”的、自己原本宇宙的“病态侧面”**!
“能确定我们原初宇宙的方位,或者找到离开这个‘异常区域’的方法吗?”陈岩立刻追问。
“很难!”老周快速操作着,“时空结构本身不稳定,常规导航完全失效。我们就像掉进了一个到处都是漩涡和暗流的、扭曲的时间之河里!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个‘异常区域’似乎本身具有某种‘侵蚀”或‘同化”效应!飞船外部的‘和谐场’正在被这种异常时空的‘迟滞韵律’缓慢‘渗透”和‘影响”!虽然速度很慢,但如果不采取措施,我们的‘和谐场’可能会逐渐被这里的异常规则‘带偏’,最终失去稳定!”
又一个坏消息。他们不仅被困在病态的时空中,自身赖以维持、并可能在未来离开时提供保护(如果他们还能离开)的“和谐场”,也面临着被“污染”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指令舱中央,那个静坐的、乳白色的身影。
“它”能解决这个问题吗?“它”是“道”的某种体现,而“道”应该是超越时空、调和万物的。至少,之前那“淤结点”中的混乱信息碎片,就是被“道”的包容韵律“抚平”的。
陈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必须尝试与这个“道体”进行更深入的沟通,获取离开这里,或者至少是稳定现状的方法。尽管对方可能已经没有了“林舟”的意志。
他走到“道体”面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沉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清晰,如同与一个高级但无情的智能系统对话:
“我们需要离开这个时空异常的区域。我们需要找到返回我们原初宇宙,或者至少是一个时空结构稳定正常的宇宙的方法。你,或者说,‘道’,能否指引我们?能否帮助我们稳定飞船的‘和谐场’,抵御这里的异常侵蚀?”
“道体”的乳白色眼眸,再次转向陈岩。那目光依旧平静,淡漠。它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处理”这个“请求”,或者,只是在“观察”这个发出声音的、“不和谐”的、“现象”**。
片刻的沉寂,只有飞船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在粘滞的时间感中被拉长、扭曲。
然后,又是一段“信息”、“意念”的、直接的、“涌入”**。
这一次,传递过来的“画面”更加复杂,也更加抽象。不再是简单的线条结构,而是无数“光影”、“脉络”、“涟漪”的交织。其中,代表“方舟号”和“和谐场”的是一个“明亮”的、“稳定”的、“乳白色”的光点(或者“结构”),而这个光点,正被周围“灰暗”的、“粘稠”的、“打结”的、“回环”的、“背景”所缓慢“浸染”,光点的边缘正在变得“模糊”,“频率”正在变得与背景的“迟滞韵律”“趋同”**。
同时,另一种“理解”浮现:要离开,需要“修复”或“绕过”这个时空异常区域的“结构破损”处。而要稳定“和谐场”,需要“方舟号”自身维持的“和谐”,能够“覆盖”或“纠正”局部异常时空的“不谐”。这需要更“强”、更“纯粹”的、“和”的韵律。
最后,一个清晰的、“指向”感传来——指向舷窗外,某个特定的、星空背景中一片看似寻常,但在“道体”传递的“抽象画面”中,却是一个“灰暗背景”相对“稀薄”、“打结”程度较轻的、类似于“边界”或“裂隙”的区域。
信息很明确:那里可能是“异常区域”的“边缘”或“薄弱点”,是离开的潜在路径。而要抵达并利用那里,需要更强的、能抵御侵蚀的“和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