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水泥厂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区,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风格,红砖外墙已经斑驳,高高的烟囱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指。下午两点五十分,祁同伟把车停在距离厂区五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熄了火。
他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用高倍望远镜观察厂区。三栋主厂房,一个原料库,一个成品仓库,还有一排废弃的办公楼。厂区里杂草丛生,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祁同伟检查了公文包夹层里的手枪,弹夹满仓,保险关闭。他又检查了身上携带的微型录音设备和定位器,一切正常。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屏蔽,这可能是唯一的好消息。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他下车,徒步向厂区走去。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厂区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办公楼在厂区最深处,一栋三层小楼,墙皮脱落,窗户破碎。祁同伟在一楼大厅门口停住脚步,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的碎玻璃。
“陈帆,我来了。”他对着空旷的大厅说,声音在室内回荡。
没有回应。
祁同伟走进大厅,脚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的右手放在公文包外侧,手指离手枪只有几厘米。眼睛快速扫视着四周——楼梯口、走廊深处、二楼的栏杆后。
“在三楼,祁省长。”声音从头顶传来。
祁同伟抬头,看到陈帆出现在三楼走廊。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
“一个人?”祁同伟问。
“就我一个。”陈帆点头,“你也一个人?”
“如你所愿。”
祁同伟走上楼梯,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带着警觉。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二楼是办公区,一排排隔间像蜂巢,每个隔间都空着,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三楼是管理层办公室,门都开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关着。陈帆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祁同伟推开门。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张发黄的生产流程图。唯一不协调的是,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
“坐。”陈帆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没有第三个人,然后才走到桌前,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陈帆。
“东西呢?”
陈帆苦笑:“祁省长,您还真是直接。不先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祁同伟的声音很冷,“你要交易,就拿出东西。否则我转身就走。”
“好,好。”陈帆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周家在境外所有非法活动的记录——缅甸的武装雇佣、香港的洗钱通道、新加坡的离岸公司、还有他们和某些外国机构的交易。每一条都有银行流水、合同扫描、通讯记录,甚至……有些还有录音录像。”
他把电脑转向祁同伟:“你可以看,但不能拷贝。等我们谈好条件,我才会给你密码。”
祁同伟俯身看向屏幕。文件夹里的文件确实很多,分类详细,时间跨度长达七年。他快速浏览了几个文件标题——“克钦邦武装合作协议”、“寰宇国际境外资金流转图”、“与XX国情报人员接触记录”……
“这些东西,你怎么弄到的?”祁同伟问。
“因为我替他们做事。”陈帆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周家以为我只是个跑腿的,但他们错了。我从小就是个黑客,他们所有加密文件,我都有备份。而且……”他顿了顿,“我知道他们会出卖我,所以我留了一手。”
祁同伟直起身,看着陈帆:“你想要什么?”
“第一,保证我的安全,送我出境。去哪个国家我自己选,但必须是发达国家。”陈帆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保证我在国外的资产安全。我在瑞士和开曼有几个账户,总共有……大约两千万美元。这些钱我要带走。”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你要公开承诺,不追究我过去的‘小错误’。我知道我做过不少坏事,但那些都是周家逼我的。我要一个免罪承诺。”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一条,可以安排,但不能保证绝对安全。第二条,如果是合法收入,可以;如果是非法所得,必须没收。第三条,不可能。如果你真的有罪,就要接受法律审判。”
陈帆的脸色变了:“祁省长,你这是没有诚意!”
“我的诚意就是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把证据交出来,配合调查,检举立功,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的路。”
“那我为什么要找你?”陈帆激动地站起来,“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周家的对头,或者直接卖给出价最高的,不更好吗?”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保证这些东西被用在正确的地方。”祁同伟看着他,“你也知道,周家的对头也好,出价最高的人也好,他们拿到这些东西,只会用来做交易,而不是用来伸张正义。陈帆,你虽然坏,但你不傻。”
陈帆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抱头,久久不语。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祁省长,你知不知道,周家为什么要这么疯狂地对付你?”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
“不,不止。”陈帆摇头,“是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贿赂、不需要勾结、不需要暗箱操作,也能把事情做成的可能。你公开数据,你发动人民,你用透明对抗黑暗。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周家老爷子怎么说你吗?他说,祁同伟这个人,必须死。不是因为他拿了我们的利益,而是因为他证明了——我们那套玩法,是错的。如果他成功了,以后所有人都学他,我们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陈帆继续说,“水库事故、数据污染、绑架技术人员、舆论战、金融战……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最狠的一招,还在后面。”
“什么?”
陈帆正要开口,突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止一辆。
祁同伟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破旧的窗帘一角。三辆黑色越野车驶进厂区,停在办公楼前。车上下来十几个黑衣人,动作迅速,训练有素,手里都拿着枪。
不是警察,不是特警。是雇佣兵。
“你出卖我?”祁同伟猛地转头,看向陈帆。
陈帆的脸色惨白如纸:“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来!我……”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扩音器的声音:“祁同伟,陈帆,我们知道你们在上面。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给你们三分钟。”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是谁。但祁同伟知道,那是周家的人。
陈帆浑身颤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指向祁同伟:“对不起,祁省长,我……我必须自保。把你交出去,我可能还有活路……”
祁同伟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反而笑了:“陈帆,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把我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你?你知道他们多少秘密,你背叛了他们,他们会让你活着离开?”
“我……我可以谈条件……”
“跟一群杀人犯谈条件?”祁同伟摇头,“你唯一的机会,是跟我合作。把证据给我,我带你杀出去。”
楼下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两分三十秒。”
陈帆的手在颤抖,枪口忽高忽低。他的眼中满是挣扎和恐惧。
祁同伟趁这个机会,迅速打开公文包,握住了手枪。但他没有立即拿出来,而是看着陈帆:“陈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当烈士,还是想当叛徒?当烈士,可能死,但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当叛徒,也未必能活,而且会遗臭万年。”
“楼下……楼下十几个人,我们打不过……”
“谁说要打了?”祁同伟突然走到墙边,掀开一张破旧的厂区地图,指着一条虚线,“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水泥厂当年的地下运输通道,直通外面的煤场。我们不需要从正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