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六点五十分,祁同伟的车驶离省委大院,向着城西的山水庄园开去。他没有用省长的专车,而是让周志远安排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是王猛亲自挑选的省公安厅侦查总队的老干警,话少,眼神锐利。
祁同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淡淡应了一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座椅的边缘。越是接近目的地,前世的记忆碎片越是清晰地浮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种混杂着奢靡香气、虚伪笑声和深入骨髓寒意的不适感。那个地方,曾是他仕途堕落的起点,也是无数人命运倾覆的漩涡。
“王猛,”祁同伟忽然开口,“你对山水庄园了解多少?”
王猛略作思索:“表面上是高端会员制休闲庄园,实际是赵瑞龙经营多年的重要据点。餐饮、住宿、会议、娱乐一体,私密性极强。很多重要的商务洽谈、甚至是……一些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进行的会面,都会选在那里。根据我们之前零散的调查,那里可能存在赌博、高额陪侍等违法活动,但一直没抓到切实证据,防范得很严。”
“负责人呢?”
“现在的总经理叫高小琴,大概三十出头,是赵瑞龙几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能力很强,把庄园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圈内很有名。背景……”王猛顿了顿,“查过,但很干净,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
高小琴。果然是她。
祁同伟闭上眼,心中情绪复杂。前世的她,是被伤害后沦为工具,在泥淖中挣扎,最终凋零。这一世,她避开了那场劫难,却似乎依然凭借自己的聪慧和能力,走到了赵瑞龙身边,执掌这艘“巨轮”。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幸?她是否知道,自己经营的这个光鲜场所,内里藏着多少污秽?她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幽静的林荫路。路尽头,两扇气派的仿古铜门缓缓打开,门楣上“山水庄园”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闪烁。穿过门禁,眼前豁然开朗。假山瀑布,亭台水榭,灯光巧妙地隐藏在树木和建筑中,将整个庄园映照得如诗如画,静谧奢华,与前世记忆中那种带着暴发户气息的张扬浮夸,似乎有些不同。更精致,也更……低调的昂贵。
车在主体建筑——一座融合了现代与中式风格的宏大别墅前停下。门童恭敬拉开车门。祁同伟刚下车,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套裙的女子便快步迎了上来。
“祁省长,晚上好。欢迎光临山水庄园。”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训练有素的笑意。
祁同伟抬眼望去,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是高小琴。
眼前的她,与前世记忆里那个时而妩媚、时而沧桑、眼底总藏着哀愁与算计的女子,有了显着的不同。她身姿挺拔,妆容精致得体,笑容标准而从容,眼神明亮,透着职业经理人的干练与自信。那份曾经挥之不去的怯弱与风尘气,几乎不见踪影。然而,祁同伟还是在她的眉眼之间,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属于高小琴的秀丽轮廓,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紧绷。
“高总,久仰。”祁同伟伸出手,语气平和。
高小琴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祁同伟会知道她的姓氏,但很快恢复如常,双手轻握了一下祁同伟的手便迅速松开:“祁省长太客气了。赵总已经在望湖厅等候,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步履优雅而沉稳。祁同伟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庄园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并不庸俗,名贵木材、石材、艺术品点缀其间,侍者无声穿梭,一切都井然有序。这里更像一个顶级商务会所,而非前世的销金窟。赵瑞龙……似乎也“升级”了他的手段。
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扇厚重的红木雕花门前。高小琴亲自推开:“祁省长,请。”
望湖厅是一个巨大的包间,一面是落地玻璃墙,窗外是灯光点缀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和远处的朦胧山影,景色极佳。房间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但此刻只摆放了两副餐具。赵瑞龙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闲款的麻质中式上衣,笑容满面,少了电话里的阴冷,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热情。
“祁省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赵瑞龙大步上前,主动伸出手。
“赵总客气了。”祁同伟与他握手,力道适中,脸上是礼节性的微笑。
“来来来,快请坐。小琴,让人上菜吧,就按我之前定的。”赵瑞龙招呼着,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祁同伟坐在他右手的主宾位。
高小琴应了一声,对祁同伟微微颔首,便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桌上已经开始袅袅升腾香气的茶具。
“祁省长,尝尝这茶,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年就那么几两,朋友特意给我留的。”赵瑞龙亲自执壶斟茶。
祁同伟端起小巧的茶杯,观色,闻香,轻啜一口:“好茶。岩韵十足,赵总破费了。”
“哪里话,祁省长肯赏脸,是我的荣幸。”赵瑞龙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笑容不减,“今天没请别人,就咱们俩,清清静静地吃个饭,聊聊天。说起来,祁省长回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跟您汇报一下我们企业的发展情况,正好借这个机会。”
“汇报不敢当。赵总的企业是汉东的纳税大户,为汉东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省政府是肯定的。”祁同伟顺着他的话头,语气官方式地平稳。
“有祁省长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赵瑞龙身体微微前倾,“不瞒您说,最近市场上风声有点紧,一些合作伙伴心里也打鼓。特别是丁义珍、孙海东这些事出来之后,好多人都问我,赵总,汉东的营商环境是不是要变天了?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会不会受影响?”
来了。切入正题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瑞龙:“汉东省委省政府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这个‘优化’,既包括为守法诚信的企业家排忧解难、保驾护航,也包括对任何破坏公平竞争、扰乱市场秩序、甚至违法乱纪行为的严厉打击。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加法治、更加透明、更加健康的商业生态。所以,只要是合法合规经营的企业,不但不会受影响,反而会迎来更好的发展机遇。赵总的企业如果一贯守法,大可不必担心。”
“合法合规,那是当然!我们一直强调依法经营。”赵瑞龙拍了一下胸脯,随即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微妙,“不过祁省长,您也知道,咱们中国是个人情社会,有时候企业要做点事,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到,这也是无奈之举。有些费用,可能……不那么规整地体现在账面上。真要拿放大镜看,哪个企业没点瑕疵?水至清则无鱼嘛。”
“人情往来,要在纪律和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祁同伟的声音稍稍冷了一丝,“如果超越了底线,变成了利益输送、权钱交易,那就不是‘瑕疵’,而是‘污点’了。党纪国法,就是那条清晰的底线。越线者,必究。这也是对真正诚信经营企业的保护,赵总觉得呢?”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茶壶又给祁同伟续上水,动作慢条斯理:“祁省长说得对,底线很重要。不过,守住底线,有时候也需要智慧,需要……理解。我父亲常教导我,看事情要看大局,要懂得平衡。汉东这些年发展不容易,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有些事,追得太急,查得太深,万一引发连锁反应,影响了稳定,耽误了发展,那损失可就大了。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