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暗潮汹涌
工作室的早晨,因为有了裴野的存在,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甜润起来。他非要送我上班,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开车送到楼下。临下车前,他拉住我,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眼睛亮得像偷腥成功的猫。
“下班我来接你。”他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笑意藏不住。
“你不是下午要飞广州拍广告?”我提醒他。
“改签了,明天一早走。”他理直气壮,“今天只想陪我女朋友。”
心里泛起细密的甜,但理智还在:“别任性,工作要紧。晚上不是还要跟新专辑的制作人开会?”
裴野瘪瘪嘴,不甘心地说:“那开完会我来找你,多晚都来。”
“好。”我妥协,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檐,“路上小心,到片场发消息。”
目送他的车汇入车流,我才转身上楼。脚步是轻快的,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因为昨晚的坦诚和那个温柔的吻,被驱散了不少。我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刚到办公室坐下,老韩的信息就来了:“林律师,照片初步处理有点进展,方便的话,中午老地方见?有些细节需要当面跟你说。”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律所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茶餐厅,嘈杂但安全。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进展?是好是坏?
“好,中午十二点半,不见不散。”我回复。
接下来的一上午,我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处理工作,但效率难免打了折扣。那几张泛黄的照片,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
十二点二十,我提前到了茶餐厅,选了个最角落、背对大部分座位的卡座。老韩几乎是掐着点到的,他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电脑包,坐下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从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初步处理后的图像对比。”老韩压低了声音,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上面并排显示着两张放大后的图像。左边是原图的模糊侧影和背影,右边是经过初步算法增强和人工修补后的版本。
右边的图像清晰度提升了不少,霉变和褪色的干扰被减弱,那个穿着中山装、背对镜头的身影轮廓更加分明。虽然面部细节依然无法辨认,但那挺拔的身姿,头发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还有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我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即使没有清晰的面容,那种熟悉感却越发强烈。
“老韩,”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清晰度……能确定是同一个人吗?我是说,和我给你的参照对象?”
来之前,我给了老韩一张周文远八十年代末期公开发表的、一张同样穿着中山装、在某个学术会议上的侧身照片(我从网上能找到的极少资料里找到的)。那照片也很旧,但相对清晰。
老韩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从技术角度,完全确定需要更精确的生物特征比对,比如颅骨轮廓、耳廓形态等,但这张照片的角度和清晰度做不到。不过,”他切换了平板上的画面,变成了几个局部重叠对比图,“我做了几个关键部位的轮廓线和姿态模拟对比。你看肩膀的倾斜角度,后颈的曲线,站立时重心的习惯性分布……相似度非常高,超过85%。在刑侦图像学上,这已经可以作为一个很强的辅助判断依据,结合其他证据,甚至可以形成证据链。”
85%以上的相似度……结合照片拍摄的时间(86年春)、地点(河东村事故现场附近)、以及人物关系(与林国栋的司机交谈)……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凉了下去。
周文远。他当时,真的在场。而且,在与事故直接相关的人员接触。
这意味着什么?他事先知情?还是事后介入?亦或是……更深的参与?
“另外,”老韩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指着照片背景里一个更模糊的细节,那似乎是半开的车门,里面隐约有个东西,“这里,经过多次锐化,我怀疑……可能是一个公文包,或者类似档案袋的东西。形状和大小,很像当时常见的文件袋。”
公文包?文件袋?他们在交接什么?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周文远当年,是否就是林国栋背后那个“关系”,那个帮他压下河东村事件的人?甚至,他是否也从中获得了某种利益?所以,他才对林国栋后来的发展如此“了解”,甚至可能在林国栋的生意中,也扮演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角色?
所以,母亲才在绝笔信中,对周文远的部分含糊其辞?因为她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出于感情,或者出于保护我(不让我知道生父可能涉罪),选择了沉默?
所以,李薇才会如此惧怕母亲留下的证据?因为她知道,那里面可能不仅牵扯林国栋,更可能牵扯到能量更大的周文远?
所以,周文远才会在我找到证据后,又是温情弥补,又是暗中试探、甚至可能监视?他害怕的,不仅仅是身世曝光带来的情感冲击,更是他过往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揭露?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最黑暗、也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
“林律师,你没事吧?”老韩担忧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韩老师。谢谢您,这些信息……非常重要。费用我……”
“费用不用提了。”老韩摆摆手,神情凝重,“林律师,我看得出来,这事不简单。牵扯到旧案,又可能关系到……你家里人。你自己一定要万分小心。这些处理后的图像数据,我已经彻底销毁了原始处理痕迹,这个平板和打印出来的对比图(他指了指信封),你收好。以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找我做类似的事情了。我毕竟还在体制内,有些风险,担不起。”
我理解他的顾虑,郑重地接过平板和信封:“我明白,韩老师。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老韩点点头,没再多说,匆匆起身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嘈杂的茶餐厅里,周围是食客的喧哗和碗碟的碰撞声,但我却感觉置身于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真空。手里的信封和平板,重逾千斤。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残酷。
我以为找到了生父,找到了迟来的亲情和强大的依靠。却没想到,找到的,可能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
周文远温和关切的电话,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他的每一句关心,每一次援手,都可能藏着更深的目的——安抚我,稳住我,监控我,确保那个可能葬送他一切的铁盒子,永远不见天日。
我该怎么办?
拿着这些并不算铁证的照片对比图,去质问他?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否认,甚至可能因此彻底撕破脸,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我。毕竟,现在的我,虽然有裴野,有工作室,但在周文远那样的资本巨鳄面前,依然脆弱得像蝼蚁。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这虚假的父女温情?我做不到。一想到母亲可能因为他而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和隐瞒,一想到他可能也是造成河东村悲剧的推手之一,我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而且,昨晚的监视事件,像一根刺,时刻提醒我危险的迫近。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或者决定先下手为强……
不,不能坐以待毙。
我将平板和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带有内层防盗设计的通勤包里。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
首先,必须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裴野安排的安保要启用,沈明玥那边也要知会,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暂时离开上海避避风头。
其次,证据。老照片对比图还不够,需要更多能直接证明周文远与河东村事件、与林国栋早期非法交易有关的证据。母亲铁盒里没有,可能在她销毁的原件里,或者在周文远自己手里,又或者,在当年其他知情人那里。寻找难度极大。
再次,策略。不能硬碰硬。或许……可以利用周文远现在表现出来的、想要修复父女关系的心理,进行更深入的、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博弈。比如,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公开讲座上,接触他的朋友,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同时,要营造出我对他毫无怀疑、甚至逐渐依赖他的假象,降低他的戒心。
这很难,需要极高的演技和心理素质。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相对安全且可能有效的方法。
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拿出手机,给裴野发了一条信息:“鉴定结果出来了,不太乐观。晚上见面细说。另外,你安排的安保,可以启用了,要最隐蔽的那种。”
几乎秒回:“收到。我马上安排。晚上我去接你,等我。”
简单的回复,却给了我莫大的支撑。
接着,我又给沈明玥发了加密信息:“老照片对比结果高度指向周。我需要你动用所有可信渠道,秘密调查周文远八五到八七年间在南方(特别是事发地周边)的所有经济活动、社会关系和出行记录。不惜代价,但要绝对安全。”
沈明玥很快回复:“明白。已经开始。你自己小心,最近少出门,保持联系。”
安排好这些,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工作室,我强迫自己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但心思总是飘忽不定。
下午四点左右,我接到了周文远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