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潮汹涌
清晨的光线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凌乱的被单上切割出一道朦胧的光带。我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后紧贴着的、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以及腰间那只占有性十足的手臂。裴野的呼吸均匀绵长,还沉浸在睡梦中,下巴无意识地蹭着我的发顶,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安宁。
昨夜疯狂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身体还残留着些许不适和陌生的酸痛,但心底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暖意和踏实感填满。我轻轻挪动了一下,想转身看看他。
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嗓音在头顶响起:“别动……再睡会儿……”
我僵住,随即放松下来,乖乖窝在他怀里。“几点了?”我问,声音也带着刚醒的微哑。
裴野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还早。”他放下手机,低头在我发间亲了亲,“疼不疼?”
这直白的关切让我耳根更热,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我后背。“那我昨晚……表现得怎么样?及格吗,林老师?”他凑到我耳边,故意用气声问,带着调笑的意味。
我羞恼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闭嘴,睡觉。”
他却不肯放过我,手臂稍稍用力,将我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晨光熹微中,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餍足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爱意,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然后低头,在我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珍视和欢喜。
“岁岁姐,早安。”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真好。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我的心软成一团,抬手摸了摸他还有些凌乱的头发:“嗯,早安。”
我们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再也拖不下去。裴野今天上午要飞去广州,航班是十一点。他先起床,去浴室冲澡。我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看着天花板,昨夜的温情渐渐被现实拉回。
今天是周五。距离周末的讲座,只有一天多的时间了。
我必须尽快调整状态,准备好面对周文远,以及他那位深不可测的“老朋友”。
等裴野洗漱完出来,我也快速收拾了自己。我们一起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餐。席间,裴野反复叮嘱我注意事项,把他安排的安保负责人“老何”的联系方式给了我,告诉我老何今天会带人提前去讲座场地踩点,并会伪装成工作人员或听众混入会场,让我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用暗号联系。
“讲座结束后,如果周文远要留你吃饭,尽量找理由推掉。如果推不掉,老何他们会在餐厅外面守着,你每隔半小时给我发个定位。”裴野皱着眉头,显然很不放心,“我真想留下来陪你。”
“广州的广告拍摄很重要,你不能缺席。”我握住他的手,“放心吧,我能应付。而且,你不是安排了老何吗?我相信你。”
裴野反手握紧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别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十指相扣,默默地感受着这短暂相聚后的别离。在安检口,他再次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等我回来。”他在我耳边说。
“嗯。”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面,我心里空了一下,但随即被即将到来的挑战填满。
回到工作室,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下午约了科技公司的赵博士签正式的法律顾问合同。签约过程很顺利,赵博士对我在合规报告里提到的几个风险点非常重视,决定立刻着手整改。这算是工作室一个扎实的开端,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签约后,我回到办公室,开始为周末的讲座做准备。我查找了大量关于那位李教授——李慎之的公开资料、学术着作和演讲视频。他是国内商事法律领域的权威,尤其擅长公司治理和跨境并购,观点犀利,作风老派,在学界和实务界都有很高的声望。他与周文远是大学同窗,私交甚笃,周文远旗下不少公司的法律架构,据说都经过他的指点。
这样一个功成名就、又与周文远关系紧密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感兴趣?仅仅是因为周文远的推荐?还是说,这其中也有周文远的某种安排?
我仔细研究了李慎之最近几场讲座的录像,发现他喜欢在讲座中穿插提问,尤其喜欢考察听众对经典案例的理解深度和法律逻辑的严谨性。我需要提前准备好,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张扬。
同时,我也在思考,如何在与李慎之的交流中,既不引起周文远的怀疑,又能巧妙地获取一些关于周文远过往的信息?也许,可以从李慎之熟悉的领域——比如周文远旗下某些公司的早期架构或跨境投资案例入手,以请教学习的名义,旁敲侧击?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谈话技巧和分寸感。
我整理了思路,列出几个可能的问题方向,并准备了相应的背景资料。做完这些,已经是傍晚。老何发来信息,表示已经完成对讲座场地——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报告厅的初步踩点,绘制了内部结构图和几个可能的观察/撤离点位,附上了现场照片。他安排了三个人,两人会伪装成工作人员(其中一人已通过渠道获得了临时工作证),另一人伪装成普通学生听众,都配备了隐蔽的通讯和录音设备。
灰隼那边也发来了例行安全简报,没有提及新的异常。我回复确认收到,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我独自在酒店房间,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语气。我要演出一个对生父逐渐产生依赖和信任、渴望得到前辈指点、又带着点初出茅庐的紧张和兴奋的年轻律师形象。不能太疏离,也不能太热络。要自然,要真诚——起码看起来是。
这很难。每当想到那张对比图,想到周文远可能参与过的罪恶,我就忍不住心生寒意和厌恶。但我必须克服。这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或许能揭开更多真相。
裴野从广州落地后发来了报平安的信息,之后便投入紧张的拍摄。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互道晚安。知道他也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周六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半小时抵达了复旦大学。春日的校园绿树成荫,阳光和煦,充满了青春的书卷气息。但这宁静美好的氛围,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紧绷。
我穿着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就像个认真来听课的学生或年轻学者。按照老何的提示,我从侧门进入报告厅,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既显眼(便于周文远和李慎之看到),又靠近出口(便于紧急撤离)。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商学院的学生、青年教师,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企业法务或律师同行。我暗中观察,很快辨认出了老何安排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讲台的麦克风;另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坐在我斜后方几排,正低头看着手机。
一点五十分左右,周文远和李慎之一同走进了报告厅。周文远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儒雅随和。李慎之则是一身严谨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场。
他们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周文远微笑着向几个熟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会场,很快落在了我身上。他眼睛微微一亮,朝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随即偏头对李慎之低声说了句什么。李慎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打量了我几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略带腼腆和崇敬的笑容,朝他们微微欠身示意。
两点整,讲座准时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后,李慎之走上了讲台。他的演讲果然如资料显示那般,逻辑缜密,引经据典,案例信手拈来,气场强大。他主要围绕家族企业在代际传承中面临的法律风险、控制权安排、以及如何利用信托等工具进行资产隔离和规划展开。
我听得非常认真,不时低头记录。同时,我也在仔细观察台上的李慎之,以及台下前排就坐的周文远。周文远听得很专注,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或与旁边的人低声交流一句。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成功企业家在认真汲取知识,毫无异样。
讲座进行到提问环节。果然,李慎之点了几个举手的学生和老师,问题有深有浅,他都应对自如,言辞犀利又不失风趣。
我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在一个关于“家族企业早期灰色地带的合规整改与法律追溯风险”的问题被提出后,我举起了手。
李慎之的目光扫过来,停留在我身上,抬了抬手:“那位穿米白色西装的女士,请讲。”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我能感觉到周文远也转过头,带着鼓励和些许期待看着我。
我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清晰而稳定:“李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的精彩分享。我是从事非诉法律实务工作的,对您刚才提到的早期灰色地带问题非常感兴趣。在实际工作中,我们有时会接触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复杂的家族企业,它们在创业初期可能由于时代环境或认知局限,存在一些如今看来不合规甚至踩线的操作。作为后续提供法律服务的律师,在帮助这类企业进行合规整改和上市准备时,除了评估现存的法律风险,是否也需要对创始人或关键人物过往可能存在的、未被追究的潜在责任进行审慎评估?这种评估的边界和尺度该如何把握?尤其当这些过往可能与更复杂的政商关系或历史事件交织时。”
我的问题提得很有水平,既紧扣讲座主题,又结合了实务难点,并且隐隐指向了“历史事件”和“政商关系”这种敏感地带。我看到李慎之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周文远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李慎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位……林律师,是吧?”他准确叫出了我的姓氏,显然周文远提前介绍过。“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也很尖锐。确实,这是我们服务一些‘老钱’家族时无法回避的难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我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首先,律师的职责是依据现行有效的法律,为客户识别和规避风险,而不是充当历史的审判官。对于已成定论、且已过追诉时效的过往,除非其与现存资产或持续行为有直接、严重的法律牵连,否则不宜过度深究,这是基本的职业伦理和风险边界。”
“其次,”他话锋一转,“所谓‘复杂的政商关系或历史事件’,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律师需要具备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大局观。有些线头,埋在地下比扯出来对所有人更安全。这不是包庇,而是……对现实复杂性的清醒认知。当然,如果这些过往涉及严重的、不可饶恕的刑事犯罪,且证据确凿,那又另当别论。但如何界定‘严重’和‘确凿’,需要极其审慎的判断,往往超出了单纯的法律技术范畴。”
他的回答非常老辣,既给出了看似专业的指导,又暗含警告,暗示不要轻易去触碰那些埋藏已久的“线头”。同时,他再次强调了我的姓氏,无形中提醒着我的身份——周文远的女儿。
“谢谢李教授指点。”我保持着谦逊的姿态,“这确实需要极高的专业判断和职业智慧。我还有一个延伸问题想请教,当这类企业的创始人,其个人声誉或历史定位,与企业品牌深度绑定时,在进行传承规划时,是否需要考虑‘声誉隔离’或‘历史切割’的策略?比如,通过设立独立的慈善基金、文化项目,或者推动企业社会责任转向,来重塑公众形象,分散对过往的聚焦?”
这个问题,更像是在为某个具体案例寻求解决方案,听起来合情合理。
李慎之看了我几秒,又瞥了一眼台下不动声色的周文远,才缓缓道:“这是一个更高级的课题,涉及品牌管理、公共关系和战略传播。法律在其中可以搭建架构,提供合规保障,但核心策略需要综合考量。成功的‘切割’或‘重塑’,往往建立在扎实的产业基础、持续的良好业绩,以及……关键人物本身的决心和智慧之上。空洞的公关手段,无法掩盖实质的问题。”
问答环节又持续了一会儿才结束。讲座在一片掌声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