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归墟边缘。
这里的海面已不再是凡人印象中的蔚蓝或深邃,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墨绿色,仿佛整片海洋都被注入了某种厚重的染料。
直径数公里的巨大涡流中心,海水不再只是打旋,而是在向地底深处坍缩,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漏斗。
在那漏斗的极深处,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脉正以急促的频率闪烁着。每一次光芒律动,都会激起一阵让周围船只龙骨发出呻吟的低频震动。
“压力读数稳定,水温持续升高,目前海面沸点偏差已达三刻度。”
大周海军定远号铁甲舰的侧舷,一个巨大的球形锰钢装置正静静地悬挂在重型起重机的钢缆下。
这是大周工部集结了全国最顶尖的焊工与铸造师,耗时半月突击完成的杰作——深海先行者一号。
刘痴正趴在球体顶部,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喷火枪,他的护目镜后满是汗水。他正将从南疆带回的那种经过二次硫化的浓缩橡胶,一层层地浇注在球体舱门的缝隙处。
“王爷,这可是咱们大周最硬的锰钢了,整整厚了三寸。”刘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垢,指着那颗直径四米的金属球体,“为了对抗您说的三千米深渊压力,我把它做成了绝对的圆。按照格物院的算法,只有这样,那万钧海水才找不到下手捏碎咱们的破绽。”
球体表面被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防腐油脂,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生冷气味。这种由南疆橡胶制成的嵌套式高压密封圈,是大周敢于向这片神秘海域发起挑战的唯一底气。
叶玄站在甲板边,海风吹乱了他的黑色长发。他看着那暗红色的涡流中心,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在计算盈亏时的绝对冷静。
“深海从来不是什么神灵的领地。”叶玄低声对身边的玄机子说道,“它只是一个由重力加速度,水密度和深度堆叠出来的物理参数极限。神灵能在这里生存,是因为他们改写了生物的受力逻辑。而我们要进去,就要靠这层铁皮。”
“王爷,这铁球里除了那几个氧气瓶和一堆操纵杆,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啊。”
林破虏按着腰间的横刀,有些不安地围着深海先行者一号转了一圈,“万一那层锰钢外壳裂开一个缝,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海水的静压瞬间压碎。”叶玄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物理公式,“所以我从不依赖外壳的强度。那是最简单的单线逻辑。”
叶玄指着球体侧壁上的一排复杂的液压阀门,“刘痴,把西域送来的那一批高密度重油注进去。”
刘痴点点头,指挥工兵将几根粗壮的压力皮管接向球体的双层壁腔。
“林司令,这叫液压平衡方案。”叶玄指着结构草图解释道,“我在两层锰钢钢板之间注入了这种不可压缩的重油。当潜水器下沉时,外部海水的压力会通过这组感应活塞实时传导给内部的重油层。外压增强,内压随之升高。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海水本身,而是内外压力差。”
这种通过物理结构实现的自适应平衡,是叶玄作为工业领袖的底色。不迷信绝对的刚强,而追求系统性的冗余与平衡。
“此外,观察窗采用了三层特种钢化玻璃夹层,中间填充了透明的绝缘硅油。”叶玄指着那个半球形的透明视口,“这是大周目前能做出来的,物理参数最稳定的眼睛。”
刘痴看着逐渐注满重油的潜水器,眼中露出了一种偏执的成就感。在大周,每一个齿轮的啮合,每一滴油的流动,都是他们对这个世界进行物理重构的证据。
“王爷,信号捕捉到了!”
岸边的信号接收站内,玄机子正拨动着一组由磁石和铜线圈组成的示波器。
由于归墟发出的全域激活信号带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电磁脉冲,玄机子已经在那台机器前守了整整一夜。
“这种脉冲每隔十二息就会重复一次。它在搜索,在叩击,在寻找这颗星球上每一个零号项目残留的碎片。”玄机子转过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它在等待一个特定的应答序列。如果等不到,它就会判定这里的节点已经失效,从而执行更高能级的摧毁指令。”
叶玄走进狭窄的通讯舱,坐在了那台由他亲自设计的信号发生器前。
虽然他颈后的那枚微小芯片已经被剥离,但那些与之共生了十几年的神经丛,依然保留着一种极其敏锐的对那种底层频率的感知。
“它想要握手?”
叶玄缓缓闭上眼,将一根连接着感应电极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后颈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
一种混合了电流刺痛与远古呼唤的怪异感瞬间席卷全身。
在玄机子的视野里,示波器上的那条波形图原本是僵硬的锯齿状,但在叶玄接入的一瞬间,波形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形,最终演变成了一串带有大周工业特征的杂乱脉冲信号。
“王爷,您在干什么?”
“我在给它发送假性自检数据。”
叶玄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机械,“我利用潜水器的绝缘通讯缆作为天线,向归墟深处回传了一段经过伪装的,带有大量工业噪声的代码,我要告诉那个处于死机边缘的管理员,系统依然在线,但由于干扰无法执行自毁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