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归墟,深三千一百二十丈。
在这个凡人本该被万顷波涛瞬间压成一粒尘埃的深度,大周的先行者一号潜水器正处于一种疯狂的物理临界状态。
一声沉闷且粗粝的金属炸裂声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震得操作员刘痴耳膜嗡鸣,那不是外壳碎裂的征兆,而是三寸厚的锰钢装甲在每平方厘米三百公斤的极致静压下,正在进行微观分子层面的结构重组。
“王爷……这铁罐子的缝隙里在冒火星!”
刘痴由于高压氧气的过量摄入,面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他死死抓着那根生铁锻造的深度控制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青白色,在他四周,由于内外压力的剧烈博弈,原本涂抹在内壁的防锈漆正在成片剥落,露出了下方被压得发青的金属原色。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煤油味,还多了一股焦灼的电极臭味。
“稳住压力阀,不要看表盘,听声音。”
叶玄的声音通过那根由南疆硫化橡胶包裹的绝缘通讯缆,从三千丈上的海面指挥舰传来,虽经过了长距离的电阻损耗,却依然冷冽如铁,那是应力释放的自然反馈,只要那股嘶嘶的泄气声没响,你就死不了。
刘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汗水滴在滚烫的液压泵上,瞬间化作一团白烟,他明白,此时此刻,连接着生与死的唯一纽带,就是这根跨越了深海地狱的铜线,这不仅是通讯,更是大周工业第一次对这片神灵禁区进行的物理级标记。
先行者一号前端的两盏高压汞灯猛然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这片永恒的黑暗。
随着潜水器的缓慢转向,刘痴屏住了呼吸。
在光柱的尽头,一座宏大的建筑轮廓缓缓浮现。那不是任何大周人熟悉的亭台楼阁,而是由数十根高达百丈,形状如同生物肋骨般的漆黑晶体柱交错构成的巨型环形阵列。
“王爷……我看清楚了。它们在呼吸。”
刘痴的声音在打颤。透过多层硅油玻璃观察窗,他看到那些肋骨状的晶体柱内,正流动着暗红色的粒子脉冲。每一次脉冲闪烁,周围的海水就会产生一阵剧烈的沸腾感。
在千里之外的指挥舰上,玄机子盯着通过视频信号传回的模糊画面,手中的算筹板发出了惊恐的磕碰声。
“那不是建筑……王爷,那些肋骨是巨大的散热格栅!”
玄机子那双由于过度钻研格物学而显得有些凹陷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这归墟深处的枢纽在进行全域自检时,会产生足以熔化精金的恐怖热能。它必须通过这些暴露在冰冷海水里的格栅进行持续的热交换。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庙,这是一台正在超频运转的,这颗星球上最大的算力机组!
随着潜水器进一步靠近基座,刘痴将镜头对准了那刻在晶体根部的纹路。
那是大周皇室传承了几千年的,被视为神授权柄的龙纹。
但在叶玄眼里,那些繁复、神圣的线条,此刻被彻底剥去了伪装。
“那不是艺术,也不是图腾。”
叶玄坐在指挥室内,盯着屏幕上那些成双成对,交错排布的线条,语气中透着一种解构神权的冷酷,那是碱基对排列模型。大周皇室几千年来的祭祖,所谓的血脉神圣,其实只是在对着一套前代文明留下的硬件准入协议磕头。我们的血从来不是什么天命,它只是一串用来开启这扇大门的,动态更新的生物特征码。
“刘痴,把感应探头抵住那组龙纹的最核心处。”
叶玄下达了指令。由于情绪的剧烈波动,他后颈处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开始疯狂跳动。
当潜水器头部的白金探头触碰到晶体基座的一瞬间。
一种无形的电磁风暴顺着通讯缆瞬间冲上了海面。叶玄的视网膜上,那个代表系统响应的进度条从原本的停滞状态猛然跃升:
管理员身份已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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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深海肋骨阵列在那一刹那全部转为了代表警报的赤红色。由于南疆节点的物理性拔除,以及全球灵脉断绝产生的逻辑空洞,归墟的防御系统在检测到叶玄权限的同时,也判定这是一次异常的,带有破坏性的非法登录。
“警告!环境温标失控!”
刘痴在潜水器内发出了尖叫。通过观察窗,他看到原本冰冷的海水在短短几秒钟内从两度飙升到了八十度,甚至更高的温度。
那些肋骨格栅正在疯狂地向外排泄积攒了数万年的废热,试图通过局部的高温过载,将这个试图接入系统的异物连同潜水器一起煮熟、熔化。
“王爷!咱们要变成焖罐肉了!锰钢外壳在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