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具落下,钳口张开,夹住板子上缘。
“起吊!”
板子平稳升起,移动到船体骨架的相应位置。
那里已经有三名工匠在等待,他们手里拿着一种新工具——“定位卡尺”,两端可以卡在相邻的肋骨上,中间滑尺标出板子应该安装的高度。
“左高三指!”
“降!”
板子缓缓下降,底部边缘贴近定位卡尺的标记线。
“好!停!”
“上临时固定!”
工匠们用带螺纹的“C”形夹将板子临时固定在肋骨上,这种夹子也是标准化零件,有六种规格,适用于不同厚度的材料。
“检查缝隙!”
石磊亲自上前,用厚薄规测量板子与相邻构件的缝隙。船壳板之间留有一分(约3毫米)的膨胀缝,用于木材受潮后的膨胀。
“缝隙合格。准备永久固定!”
伏波号的船壳板固定,没有用传统的铁钉,而是用了两种新方法。
水线以下的关键区域,采用“海神钢螺栓+垫片”的方式。
螺栓从板子外侧穿入,在内侧的肋骨上加装特制垫片和螺帽拧紧。
所有螺栓头都沉入木板表面半寸,后期会用木塞封盖,保持船壳光滑。
水线以上和非关键区域,则用一种改良的“环形钉”——这是铁匠们反复试验的成果。
钉子头部是圆环状,钉入后,用特制的“冲子”将环口冲压变形,卡在木材纤维里,比普通钉子牢固三倍,而且不会松动。
“第一块,安装完成!”
从起吊到固定完成,总共用时一刻钟。
如果是传统方法,光测量修整就得半天。
匠头们围着这块安装好的板子,摸了又摸。
严丝合缝。
板子边缘的榫口与相邻构件的榫头完美咬合,表面平整,缝隙均匀。
最重要的是——它一次安装到位,没有反复拆装。
“这……这真成了!”
周木匠的手有些抖,
“一千二百多块板子,要是都能这样……”
“都能。”
李默肯定地说,
“只要工棚的加工精度达标,现场按规程操作。下一个!”
“CHK-1-02!”
第二块板子开始吊装。
到中午时分,船首左舷已经安装了二十二块船壳板,一片银灰色的栎木板在阳光下连成流畅的曲面。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长直尺检查平整度,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午餐时间,匠人们端着饭碗,眼睛还盯着船台。
“老子造了二十年船,从没这么顺过。”
一个老工匠扒拉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
“以前装船壳,天天跟板子较劲。现在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往上码。”
他徒弟年轻,兴奋地说:
“师父,听说以后造第二艘、第三艘更快!这些板子都能提前做好存着,船台空出来就能马上开建!”
“那得看这第一艘成不成。”
老工匠还是谨慎,
“船是要下水的,光好看没用,得经得住风浪。”
这话传到了李默耳朵里。
下午开工前,他把所有匠头召集起来。
“老师傅说得对,船是要下水的。所以我们每道工序都要严格检验。”
他宣布,
“从今天起,实行‘三检制’。每块板子安装前,工棚质检员检查一次;安装过程中,现场监工检查一次;安装完成后,我和石先生、公孙大匠随机抽查。任何一道工序不合格,立即整改。”
“另外,所有标准化零件——螺栓、螺母、垫片、钉子,都要抽样测试。”
他让人抬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零件,
“格物院制定了‘零件公差标准’。比如螺栓直径,规定是一寸正负半分。超过这个范围,就是废品。同规格的零件必须能互换,这是标准化的根本。”
石磊补充道:
“我们已经在整理《伏波号建造规程》,等这艘船建成,所有步骤、所有标准都会记录下来。以后工匠按规程操作,就能造出同样的船。”
这话让匠头们眼睛发亮。
手艺人都讲究“秘传”,关键技术往往只传给亲传弟子。但如果有了标准规程……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学会造大船?”
一个年轻匠头脱口而出。
“不是人人都能,但合格的工匠按照规程,就能造出合格的船。”
李默纠正道,
“而且规程会不断改进。伏波号建造中发现的问题、优化的方法,都会更新到规程里。下一艘船会比这一艘更好造、更可靠。”
他看向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船体,
“我们要的不是造出一艘奇迹,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续造出好船的体系。”
二月二十八,船壳安装完成四分之一。
进度比预计的还快。
工匠们熟悉流程后,效率进一步提升。
蒸汽龙门吊几乎不停工,白班夜班两班倒,船台日夜灯火通明。
这天下午,登州港来了几艘特别的船。
是从莱州铁冶监运来的海神钢板,由格物学院学员、将作监、铁冶监共同监制冶炼的。
伏波号水线以下的装甲,不是用传统方法在船壳外贴铁皮,而是用整块的海神钢板直接作为船壳的一部分。
这些钢板在铁冶监已经轧制成型,按照船体曲率预先弯曲,边缘钻好了螺栓孔。
最大的难题来了——如何把钢板固定到木结构上?
传统方法是用铁钉或铁箍,但海神钢太硬,普通铁钉钉不进去,即使用海神钢钉,钉的过程中也容易损伤木材。
石磊提出的解决方案是:
铆接。
“在上古图纸里,这种连接叫‘热铆’。”
他在工棚里向铁匠们演示,
“先制作海神钢铆钉——一头是圆头,另一头是圆柱。安装时,将铆钉穿过钢板和木材的预制孔,然后在木材内侧用特制的‘顶铁’顶住圆头,外侧用气锤锤击圆柱端,将它锤扁成型,形成另一个头。”
他展示了一个样品,
“冷却后,铆钉收缩,会把钢板和木材紧紧压在一起。强度比螺栓更高,而且没有螺纹,不会松动。”
问题是,怎么锤击?
人力锤击力量不够,而且铆钉需要在一定温度下(烧红状态)进行铆接,冷却后才会有收缩力。现场操作难度很大。
张衡的解决方案又来了。
他设计了一台“蒸汽铆接机”。
原理很简单:
用蒸汽驱动一个重达八十斤的锤头,在导轨上高速往复运动,冲击铆钉。蒸汽机提供持续的动力,锤击频率和力量都可以调节。
更巧妙的是,他还设计了一套“对中系统”——铆钉插入后,机器前端的夹具会自动夹紧钢板和木材,确保铆钉垂直于板面,不会打歪。
三月初三,第一块装甲板安装。
这是一块水线装甲,长八尺,宽三尺,厚一寸,重达一千二百斤。
钢板表面已经做了防锈处理,呈暗灰色。
蒸汽龙门吊将钢板吊到指定位置。四名工匠扶着钢板边缘,缓缓贴近船壳。
“下放……停!”
钢板边缘的螺栓孔与船壳上预埋的钢制“螺母板”对准——螺母板是提前固定在肋骨上的,上面有螺纹孔。
“穿引导螺栓!”
八根细长的引导螺栓穿过钢板孔,旋入螺母板。
这不是永久固定,只是用来精确定位。
“调整位置!”
工匠们用撬杠微调,直到所有孔位完全对准。
“换正式螺栓!”
引导螺栓被逐一取下,换上正式的海神钢螺栓。这是第一道固定,每块钢板有二十四颗螺栓,先全部手工拧紧。
“准备铆接!”
真正的关键步骤开始了。
铆接队抬来了蒸汽铆接机——一个带着锅炉和小型蒸汽机的推车,前端是铆接机构。
锅炉已经烧了半个时辰,压力达到要求。
铆钉是特制的,直径六分,长三寸。铁匠用长钳夹着铆钉,在焦炭炉里烧到橙红色。
“第一颗!”
烧红的铆钉被迅速插入钢板和木材最中央的孔洞。
铆接机推到位置,操作工扳动操纵杆。
“嗤——”蒸汽推动锤头。
“铛!铛!铛!”
三声沉重的锤击,每次间隔不到半秒。烧红的铆钉在锤击下变形,圆柱端迅速墩粗,形成一个粗糙的蘑菇头。
工匠立即用特制的“铆钉头模具”套上去,铆接机再次锤击两下,蘑菇头被压制成规整的半圆形。
整个过程,从插入铆钉到完成,用时不到二十息。
铆钉颜色从橙红迅速变成暗红,最后变黑。
冷却过程中,金属收缩,将钢板和木材紧紧拉在一起。
石磊上前检查,用撬杠尝试撬动钢板边缘,纹丝不动。
他又用检查锤敲击铆钉头部,声音清脆扎实。
“合格。继续!”
“第二颗!”
“第三颗!”
铆接队分成两组,从钢板中央向两侧推进。
蒸汽铆接机的效率惊人,平均每刻钟能完成八颗铆钉。
一块钢板的四十八颗铆钉(除了螺栓孔,还有专门的铆钉孔),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完成。
当最后一声锤击落下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那块暗灰色的钢板已经牢牢长在了船体上。
用手指敲击,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与敲击木质船壳的清脆声截然不同。
周木匠用力推了推钢板,转头看向李默:
“李司徒,老朽服了。这钢板贴上去,怕是用撞角都撞不穿。”
“这才是一寸厚的。”
李默说,
“水线最关键的部位要贴三寸厚的复合装甲——三层一寸厚的钢板,中间夹两层浸渍了鱼胶的麻布,用铆钉整体固定。那种装甲,凤凰级的十八斤炮在三十丈外直射,也只能打个凹坑。”
他顿了顿,
“当然,造价也高。一块三寸复合装甲的成本,就够造一艘小海船了。”
“值!”
公孙冶斩钉截铁,
“船是水师的命。多花点钱,让将士们多一分保障,这钱花得值。”
三月初五,李世民派来的钦差抵达登州。
来的是工部尚书段纶和将作少监阎立德——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兄长,也是大唐顶级的工程大家。
两人在船台旁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他们看蒸汽龙门吊吊装船壳板,看铆接队安装装甲板,看工匠们用标准化零件快速组装。
最后,段纶走到李默面前,深深一揖。
“李司徒,来之前,陛下嘱咐我仔细验看进度。说实话,户部那帮人还在嘀咕,说八十万贯造一艘船太奢靡。但现在——”
他转身指向已经完成三分之一船壳的巨舰雏形,
“我看明白了。这不是一艘船,这是在建立一套新的造船法度。这套法度成了,以后大唐想造多少大船就能造多少!”
阎立德更直接,他拉着石磊要那份《建造规程》的草稿。
“这规程能不能抄一份给将作监?不只造船,建宫室、修水利,很多思路都能用上。标准化零件、分段施工、机械吊装……这是开万世之法啊!”
李默笑了:
“阎少监放心,等伏波号下水试航成功,所有图纸、规程、工艺标准,都会整理成册,呈送工部和将作监。大唐的工匠,都应该学会这些新法子。”
三月十五,船体完成度达到五成。
龙骨全部拼接完成,肋骨安装完毕,船壳板完成了七成,水线装甲开始大面积铺设。从船台往下看,已经能清晰看出伏波号的雄伟轮廓——四十八丈的长度,在船坞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鲸。
更关键的是,工期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二十天。
按照这个进度,四月初就能开始安装甲板和上层建筑。
四月底,蒸汽机和传动系统就可以吊装入舱。
五月中,完成火炮安装。
六月初,进行下水前最后检验。
那天傍晚,李默独自站在船台高台上,看着夕阳下的巨舰雏形。
石磊悄悄走上来,递给他一碗热汤。
“想什么呢?”
“想三个月后。”
李默接过汤碗,
“想这艘船下水的样子,想它试航的样子,想它将来在大洋上巡弋的样子。”
“会的。”
石磊也望向船台,
“上古图纸里的‘巡天级’战舰,能在风暴中穿梭,能在深海潜行。我们的伏波号虽然还达不到那个程度,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能让这个时代的水师,提前五百年看到未来的模样。”
船台下,夜班的工匠已经点起灯火。
蒸汽龙门吊在轨道上缓缓移动,吊钩下又是一块等着安装的船壳板。
铆接机的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铛铛铛,像是巨兽的心跳。
更远处,工棚里灯火通明。
木匠在加工下一批标准化零件,铁匠在蒸汽锻锤锻造更多的海神钢铆钉。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开始精密运转的机器。
李默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给石磊。
“明天开始安装第一台蒸汽机基座。传动轴的通道要先预留出来,这个尺寸不能有半分误差。”
“已经算好了。”
石磊从怀里掏出算稿,
“张衡和祖冲之反复验算过三遍。传动轴穿过船体的位置,周围要加装双层水密隔舱,就算轴封漏水,也不会淹到动力舱。”
“那就好。”
七个月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
巨舰的骨骼已经挺立,血肉正在填充。
而在这一切背后,一套全新的造船体系正在悄然成型——那是以标准化、机械化、流程化为核心的,工业化造船的雏形。
夜色渐深,船台上的灯火却愈发璀璨。
铛铛铛的铆接声,隆隆的蒸汽机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交织成一曲建造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