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林深总会独自一人站在落日崖上,举起相机,等待一天中最后的光影盛宴。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七年,从爷爷手中接过了这座面朝大海的悬崖木屋,以及一个看似奇怪的任务——每天为夕阳拍一张照片。爷爷说,每一场夕阳都是独特的,就像每一段爱情一样,看似相似,实则独一无二。
林深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比起与人交往,他更愿意与自然对话。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城市里的工作机会,回到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书吧,在二楼的窗边给客人们讲述每一张夕阳照片背后的故事。
那是五月的一个傍晚,林深正专注地调整镜头,捕捉云层间最后一线橙光,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落日崖吗?”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海风掀起她的白色裙摆,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正眯着眼睛,一手压着飞扬的长发,一手拎着画板。
“是的,你脚下就是落日崖。”林深简短地回答,目光又回到镜头上。最佳的拍摄时机只有几十秒。
“果然很美。”女孩走向崖边,将画板放在地上,开始整理画具。
林深按下快门,满意地检查了照片。今天晚霞的颜色层次特别丰富,从橙红到紫罗兰,再到深蓝色,像是天空打翻了调色盘。
他收拾器材时,女孩已经坐下来开始勾勒轮廓。林深注意到她画画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整体布局开始,而是从天空的一角着手,小心翼翼地铺陈色彩。
“你为什么先画左边而不是从中心开始?”林深忍不住问。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因为我习惯从最不重要的部分开始,这样就能把最重要的留在最后,慢慢品味。”
林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准备离开。
“我叫苏晴,夏天的晴。”女孩在他身后说。
“林深。森林的林,深邃的深。”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简单而平常,像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林深没想到,这个夏天,会因为他的一句邀请而变得完全不同。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我店里画,那里视角也不错,还有茶点。”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通常不主动邀请陌生人。
苏晴眨眨眼:“可以吗?那太好了,我正好需要一杯咖啡提神。”
从那天起,苏晴成了咖啡书吧的常客。她总是下午来,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画上一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下。林深会为她泡一杯特调的手冲咖啡,不加糖,只加一点点海盐,她说这样能尝到海风的味道。
一天傍晚,苏晴指着墙上的一张夕阳照片问:“这张为什么是空白的?只有一片灰白色。”
林深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柔和:“那不是空白,那是大雾天的夕阳。爷爷说,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就像有些人虽然不在身边,但爱依然存在。”
“你爷爷一定是个浪漫的人。”
“他是,一直都是。”林深轻声说,“他告诉我,收集夕阳其实是在收集时间,收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瞬间。”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在画布上涂抹色彩。她的画总是充满梦幻感,将现实的夕阳与想象中的元素结合——飞翔的鲸鱼、漂浮的岛屿、会发光的植物。
“你的画里有很多不现实的东西。”有一天林深评论道。
“那是因为现实有时候太单调了。”苏晴笑了,“我想让世界看起来更奇妙一些。”
七月的某个炎热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苏晴。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天空一片昏暗。林深点燃壁炉,端来两杯热巧克力。
“看来你今天要在这里等雨停了。”他说。
苏晴蜷在窗边的沙发里,望着外面的雨幕:“我不介意。这里很温暖,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有你陪着。”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一刻,林深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双彩虹,一端正好落在落日崖外的海面上。苏晴兴奋地拉着林深跑出去,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仰头看着这罕见的景象。
“你知道吗?传说站在彩虹两端的人会相遇。”苏晴轻声说。
林深侧头看她:“那我们算不算已经相遇了?”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让雨后的一缕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林深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刻——彩虹、湿漉漉的草地、苏晴伸向阳光的手。
那天晚上,林深发现这张照片成为了他收集的夕阳系列中最特别的一张。不是因为景色有多美,而是因为照片里有了人的温度。
夏天渐渐走向尾声,苏晴的画画完了最后一笔。画布上,落日崖的轮廓被柔化,夕阳变成了一扇发光的门,门边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手牵着手,望向远方的海。
“我给它取名《时光之门》。”苏晴在画作右下角签上名字。
“很美。”林深真诚地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夕阳。”
苏晴将画送给了他:“挂在这里吧,让它成为你收集的一部分。”
挂画的时刻,林深意识到这个夏天即将结束,而苏晴从没提过她会在这里待多久,又会何时离开。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慌乱。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苏晴没有出现。林深等了一下午,泡好的海盐咖啡渐渐变凉。第二天她也没来。林深开始担心,却又发现自己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第三天的傍晚,就在林深几乎要放弃希望时,苏晴出现了。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我奶奶去世了,我回家处理事情。”她简短地解释,声音沙哑。
林深什么也没说,只是泡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苏晴捧着茶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奶奶说,死亡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就像夕阳落下,其实是在地球的另一边升起。”
“你相信吗?”林深问。
“我想相信。”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下,“奶奶和爷爷很相爱,爷爷走后,她每天都在等待和他重逢的那一天。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林深坐到她对面,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苏晴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奶奶是我最亲的人。”苏晴继续说,“她教会我如何爱,如何坚持,如何在失去后依然保持希望。”
林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那些关于夕阳和爱情的教导。他突然明白,爷爷收集夕阳,其实是在思念已经离世的奶奶。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封无法寄出的情书。
那天晚上,林深第一次向苏晴展示了他最珍贵的收藏——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他爷爷拍摄的夕阳照片,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六十年前。
“爷爷和奶奶相遇在落日崖,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木屋,只有一片空旷的悬崖。”林深翻着相册,“爷爷是个摄影师,奶奶是来写生的画家,就像我们一样。”
苏晴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林深点头:“爷爷每天都会为奶奶拍一张照片,他说要记录她生命中的每一天,直到永恒。这些夕阳照片,是他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这个承诺。”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林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给苏晴:“这是爷爷临终前写的,他让我在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时,把这封信给她看。”
苏晴的手微微颤抖,展开泛黄的信纸。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迹:
“亲爱的陌生人,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说明我的孙子已经找到了他的‘落日崖女孩’。我收集了一生的夕阳,才发现最美的不是天空的色彩,而是与你共享那一刻的人。爱情就像夕阳,每天都在变化,却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好好珍惜你们相遇的每一刻,就像我和我的爱人一样。祝福你们。”
苏晴抬起头,泪光闪烁。林深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本来以为,我永远找不到那个可以分享这封信的人,直到遇见了你。”
那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秋天来了,苏晴没有离开。她在附近的艺术学校找到一份教职,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小公寓。每个傍晚,她仍然会来到落日崖,有时画画,有时只是陪着林深等待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