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元阳,两人感慨万千。他们找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石台,六年过去,周围的竹子长得更茂密了,但视野依旧开阔。
“还记得那天晚上吗?”陈远从背后环住林语。
“记得每一个细节。”林语靠在他怀里,“你当时说,萤火虫是逝去亲人的灵魂。”
“哈尼族的老人告诉我,如果你有未了的心愿,萤火虫会帮你传达给星星。”陈远轻声说,“那天晚上,我对着萤火虫许了个愿。”
“什么愿?”
“希望这个迷路的女孩,能让我陪她走更远的路。”
林语转身,眼中闪着泪光:“你的愿望实现了。”
他们在村寨里住了半个月,陈远拍摄庆典的准备过程,林语则研究当地的植物和生态。一天傍晚,林语突然发烧,浑身发冷。陈远急忙找来村里的医生,诊断是水土不服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那一晚,陈远整夜未眠,守在林语床边,用湿毛巾为她擦身降温。凌晨时分,林语醒来,看见陈远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握着她的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林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与爱意。
“你醒了?”陈远立刻醒来,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烧退了点,还难受吗?”
“好多了。”林语声音沙哑,“你去休息吧。”
“我不累。”陈远倒来温水,“医生说你明天还要再吃一次药。”
林语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担忧的神情,突然明白了婚姻最深层的意义:不是永恒的激情,而是在脆弱时刻的不离不弃。
病愈后,林语陪陈远完成了拍摄。最后一个清晨,他们再次来到观景台看日出。金色的阳光洒在梯田上,哈尼族妇女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想做个决定。”陈远突然说。
“什么?”
“这个项目结束后,我打算减少长途出差的工作。”陈远认真地看着林语,“我想花更多时间陪你,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做些项目,你的生态设计,我的摄影记录...”
林语惊讶地睁大眼睛:“但那是你热爱的事业...”
“你才是我最热爱的一切。”陈远握紧她的手,“而且,我们可以找到平衡,比如只接华东地区的项目,或者一年只做一次长途拍摄。”
“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陈远微笑,“婚姻不就是这样吗?为了共同的幸福,调整各自的轨迹。”
林语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知道,为了这个决定,陈远可能放弃了一些机会,但他选择将他们的关系放在首位。
回上海后,陈远确实调整了工作安排。他们一起接了几个生态旅游区的设计项目,陈远负责摄影记录和文化调研,林语负责景观设计。夫妻合作虽然偶有摩擦,但更多的是默契与互补。
然而,生活总有意外。第五年春天,林语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本是喜讯,但随后产检发现了一些并发症,医生建议她必须完全休息。陈远毫不犹豫地推掉了所有工作,全心照顾林语。
那几个月,陈远学会了做饭、煲汤、按摩,甚至参加了产前辅导班。每天晚上,他会对着林语渐渐隆起的肚子讲故事,说那是“爸爸的独家胎教”。
“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林语问。
“只要健康,都好。”陈远轻轻抚摸她的肚子,“但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像你一样善良坚强;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懂得尊重与爱。”
林语握住他的手:“你会是个好爸爸。”
“我会努力。”陈远的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就像我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
然而,命运有时残酷得令人难以置信。怀孕七个月时,林语突然大出血,紧急送医。手术室外,陈远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时,脸色沉重。
“我们尽力了,孩子没能保住。但您太太的情况稳定了,需要好好休养。”
陈远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语需要他,现在不能崩溃。
林语醒来时,看见陈远红肿的眼睛和勉强的微笑。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她哽咽道。
“不要说对不起。”陈远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但坚定,“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重要的是你没事,我们还在一起。”
失去孩子的悲痛几乎击垮了他们。林语陷入了深度抑郁,整日以泪洗面。陈远强忍自己的悲伤,每天陪她散步、聊天,耐心地倾听她反复的自责与痛苦。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一天晚上,陈远轻声问。
林语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心里有个洞,永远填不满了。”
陈远紧紧抱住她:“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守着这个洞。我们不假装它不存在,但也不让它吞噬我们所有的光。”
在陈远的耐心陪伴和专业心理咨询的帮助下,林语慢慢走出了阴影。半年后的一天,她突然对陈远说:“我想回元阳看看。”
陈远立刻开始规划行程。再次站在梯田前,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夕阳西下时,林语轻声说:“你知道吗,哈尼族人相信,逝去的孩子会变成萤火虫,回来看望父母。”
陈远转头看她,眼中含泪。
“我不再觉得心里有个洞了。”林语微笑,泪水却滑落脸颊,“我觉得...我们失去的孩子,变成了无数萤火虫,每当夜幕降临,就会回来看我们。”
陈远紧紧抱住她,两人在暮色中相拥而泣。那一刻,他们真正开始接受失去,并从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回上海后,林语重新投入工作,陈远也接了一些新的拍摄项目。生活渐渐回归正轨,但两人都清楚,有些伤痕永远都在,只是学会了与之共存。
一个月前,陈远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邀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需要一位摄影师,长期记录世界各地濒危的文化遗产,第一站就是云南的哈尼族梯田。这是一个为期两年的项目,需要常驻当地。
“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工作。”林语看着邀请函说。
“但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两年,或者你暂时放下工作陪我过去。”陈远犹豫道,“我不确定...”
“你去吧。”林语平静地说,“我这边刚好有个大项目要启动,两年后,我去找你。”
陈远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我们可以想办法...”
“有些机会一生只有一次。”林语微笑,“而且,两年的分别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多。”
陈远拥她入怀:“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这么久。”
现在,林语正坐在前往元阳的车上,带着一个秘密。她确实有一个大项目要启动——但她申请了远程工作的许可,准备在元阳陪伴陈远完成这个项目。这个惊喜,她打算在见面时告诉他。
车停了,林语拖着行李箱下车。夕阳下的梯田依然如六年前一样美丽,远处的村寨升起袅袅炊烟。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旁,背着相机,白衬衫在风中微微飘动。
陈远看见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化为灿烂的笑容。他跑过来,紧紧抱住林语。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忙项目...”
“项目可以远程做。”林语抬头看他,“我想了想,两年太长了,我不想再错过任何和你一起看日出的机会。”
陈远的眼中闪着泪光:“你总是给我惊喜。”
“这是婚姻的乐趣之一。”林语笑道,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这是我们工作室和当地政府合作的项目,在保护梯田生态的同时,开发可持续的生态旅游。我可以在这里工作两年。”
陈远看着文件,又看看林语,突然单膝跪地——不是求婚,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林语惊讶地问。
“本来打算下次见面时给你的。”陈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简单的银戒指,“哈尼族工匠打造的,上面刻着梯田的纹路和萤火虫。我想,无论我们在哪里,都戴着象征我们开始的地方。”
林语伸出手,让陈远为她戴上戒指。夕阳的余晖落在银戒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另一只你戴上。”她说。
陈远照做,然后两人十指相扣,戒指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知道哈尼族关于萤火虫的另一个传说吗?”陈远轻声问。
“什么?”
“他们说,如果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在同一片梯田看到萤火虫,他们的灵魂就会永远相连,即使暂时分离,萤火虫也会为彼此传递思念。”
林语靠在他肩上,看着第一只萤火虫在暮色中亮起绿光。
“那么,让萤火虫作证,”她轻声说,“无论未来我们去往何方,经历什么,我们的灵魂永远相连。”
夜幕完全降临,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梯田间闪烁,与天上的繁星相映成趣。在这片见证了无数爱情与离别的土地上,又一段故事正在书写——不是完美的童话,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选择用完美的眼光看待彼此,在生活的起伏中紧紧相拥。
远处的村寨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哈尼族古老的爱情民谣。陈远轻轻哼唱起旋律,林语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和手中的温度。
这一刻,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不确定,这份爱足以照亮前路,就像这满山遍野的萤火虫,虽然微小,却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温柔而坚定地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