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很小,只有十二平米,但她说没关系,挤一挤更暖和。她把带来的衣服挂进我的衣柜,把我的书码进她的书架,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楼下,一抬头,会看见她站在窗边朝我挥手。
下午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饭。她的厨艺进步得很慢,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菜都要拍下来,发给她妈妈验收。我负责吃,吃完负责洗碗。
周末我们去附近的山上散步。她走在我前面,看到好看的树叶就捡起来,装在口袋里。回去之后她把树叶夹进书里,过几天拿出来,已经压平了。
“等我们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她说,“我要做一面墙的标本框。”
“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木头的框,里面一格一格的。这一格放秋天的叶子,这一格放春天的花,这一格放我们走过的城市地图。”
我说好。
她又说:“那你现在开始不许丢东西,我捡的每一片叶子都要留着。”
我说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她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一点,扎成松松的马尾,发尾扫过后颈。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图书馆那个下午。
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地醒来,然后问我: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那时候想,明年秋天这条路变成金色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和她一起走。
今年秋天就是第四年了。
(十)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
第三年我换了一份工作,不用再熬夜写代码。她的实习期结束,回学校准备毕业设计。我们又恢复了异地,但这一次没那么难熬——因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做毕设那段时间很焦虑。设计方案改了十几版,每次给导师看都被打回来。有几天她不肯跟我视频,说怕自己哭。
我说:“你哭又没关系。”
她说:“我不要你看见我丑的样子。”
我说:“你哭起来也好看。”
她不信。但我没说谎。
后来她终于通过了答辩。答辩结束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说喝了很多酒,头晕。
“你在哪?”我问。
“在学校西门的大排档,”她说,“和同学一起。”
我说你等着。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两个半小时后,我在大排档的塑料棚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掉下去,砸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你怎么……”
我没回答。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条围巾还是我送她那条,藏蓝色,边缘已经起球了。
“送你回宿舍。”
她没动。
我转头看她,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不是说想我?”
“我是想过,”她说,“但我不希望你这么累。”
我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别想了。”
她一下子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上去。她伸手捶了我一下,力气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程远,”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棚顶的灯光昏黄,她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眼睛里是哭过的水汽。不远处她的同学正在划拳,老板在铁板上翻炒花甲,空气里有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那是我记忆里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也是最好的夜晚。
(十一)
第四年秋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不是小区,是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她看中这间房子是因为窗台够宽,可以放很多花盆。我看中是因为房东同意我们重新刷墙。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朋友。我们把书一箱一箱扛上六楼,她扛不动大的箱子,就负责搬小的。来回跑了七八趟之后她坐在楼梯上喘气,说:“我觉得我们像燕子搭窝。”
我说:“燕子不用自己扛木头。”
她说:“那像什么?”
我想了想,说:“像我们。”
她笑了,从楼梯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还有三箱。”
那天晚上我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外卖。窗台还没有放花盆,窗户敞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凉意。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程远。”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起搬家,一起吃饭,一起把箱子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
我说:“会。”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膀上有一点点湿。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是风太大了。”
窗户明明关上了。
我没戳穿她。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她说划算,一瓶可以用半年。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有一盏是我们的。
(十二)
现在是她养的第二盆薄荷了。
第一盆在第一个出租屋窗台上,我们搬走的时候带不走,送给了楼下的奶奶。那盆薄荷长得很茂盛,走的那天她剪了几根枝条,用湿纸巾包着,放在书包侧袋里。
“到新家再插进土里,”她说,“能活的。”
新家的窗台朝东,只有上午能晒到太阳。她把那几根枝条插进花盆,每天浇水。头几天枝条蔫蔫的,叶缘卷起来,我以为活不了。她不信,还是每天蹲在那里看。
第七天,土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绿点。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绿点。
“是活的。”她说。
“嗯。”
“它会慢慢长大。”
“嗯。”
她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蹲在窗台边,看那盆刚冒出新芽的薄荷。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土腥味,和薄荷特有的清凉气息。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话。
园林是把人的记忆种进土地里。
那我们这些年一起搬过的家、养过的花、走过的路,是不是也像一粒一粒种子,种进时间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长成谁也搬不走的东西。
薄荷会长大,叶子可以泡茶。
她泡茶的时候还是会把第一遍水倒掉。
我还是会在旁边看着。
(十三)
前几天我们去逛花市。
她想买一盆栀子,又怕养不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说:“小姑娘,栀子要晒太阳,三天浇一次水,土干了再浇,不干不浇。”
她听得很认真,掏出手机准备记备忘录。
“记住了吗?”老伯问。
“记住了。”她说。
出了花市她问我:“三天浇一次水,还是土干了浇?”
我笑。
“你笑什么?”
“笑你听课不认真。”
她捶了我一下。
最后我们还是买了那盆栀子。她说养不活也没关系,至少开过花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她抱着花盆,我提着装营养土的袋子。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
她忽然停下来。
“程远。”
“嗯。”
“你还记得图书馆那个下午吗?”
“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坐到我对面?”
我想了想。
“因为那个角度阳光最好,”我说,“你睡着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低下头,抱着花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坐的。”
“是随便坐的,”我说,“但也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子从她肩头擦过,落在脚边。
“那幅画你画下来了吗?”她问。
“画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
“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现在不行。”
“为什么?”
“还没画完,”我说,“每天还在添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图书馆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一句话就笑。
我很多年过去,还是会因为她笑而心动。
(十四)
今天傍晚我们在厨房做饭。
她切番茄,我打鸡蛋。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高了,栀子也开了两朵,白色的,香气淡淡的。
她忽然说:“程远,你觉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六年。”我说。
“六年零三个月。”她纠正。
我把鸡蛋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说,“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到现在,每一天我都记得。”
我没说话。
锅里的鸡蛋在凝固,边缘冒着小泡。她切完番茄,把刀放下,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我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一下。”
油锅还在响。
我关掉火,转过身来,也抱住她。
窗外是六点钟的天色。太阳正在落山,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楼群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靠在我胸口,忽然说:“你看,今天的日落是橘色的。”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但嘴角弯着。
“和图书馆那天一样。”她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确实是橘色的。像很多年前梧桐道上那条金色的河,像更早之前她在梅园里冻红的鼻尖,像我们这些年一起看过的所有黄昏。
她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程远。”
“嗯。”
“以后每个日落,我们都一起看。”
“好。”
窗外暮色渐沉,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说的话——
“所以我们是从最长的夜里开始,以后都是往亮处走了。”
她不知道。
遇见她之前,我没有认真看过日落。
遇见她之后,每一天的日落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