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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日落时间表(2/2)

我租的房子很小,只有十二平米,但她说没关系,挤一挤更暖和。她把带来的衣服挂进我的衣柜,把我的书码进她的书架,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楼下,一抬头,会看见她站在窗边朝我挥手。

下午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饭。她的厨艺进步得很慢,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菜都要拍下来,发给她妈妈验收。我负责吃,吃完负责洗碗。

周末我们去附近的山上散步。她走在我前面,看到好看的树叶就捡起来,装在口袋里。回去之后她把树叶夹进书里,过几天拿出来,已经压平了。

“等我们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她说,“我要做一面墙的标本框。”

“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木头的框,里面一格一格的。这一格放秋天的叶子,这一格放春天的花,这一格放我们走过的城市地图。”

我说好。

她又说:“那你现在开始不许丢东西,我捡的每一片叶子都要留着。”

我说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她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一点,扎成松松的马尾,发尾扫过后颈。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图书馆那个下午。

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地醒来,然后问我: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那时候想,明年秋天这条路变成金色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和她一起走。

今年秋天就是第四年了。

(十)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

第三年我换了一份工作,不用再熬夜写代码。她的实习期结束,回学校准备毕业设计。我们又恢复了异地,但这一次没那么难熬——因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做毕设那段时间很焦虑。设计方案改了十几版,每次给导师看都被打回来。有几天她不肯跟我视频,说怕自己哭。

我说:“你哭又没关系。”

她说:“我不要你看见我丑的样子。”

我说:“你哭起来也好看。”

她不信。但我没说谎。

后来她终于通过了答辩。答辩结束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说喝了很多酒,头晕。

“你在哪?”我问。

“在学校西门的大排档,”她说,“和同学一起。”

我说你等着。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两个半小时后,我在大排档的塑料棚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掉下去,砸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你怎么……”

我没回答。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条围巾还是我送她那条,藏蓝色,边缘已经起球了。

“送你回宿舍。”

她没动。

我转头看她,看见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不是说想我?”

“我是想过,”她说,“但我不希望你这么累。”

我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别想了。”

她一下子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上去。她伸手捶了我一下,力气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程远,”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棚顶的灯光昏黄,她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眼睛里是哭过的水汽。不远处她的同学正在划拳,老板在铁板上翻炒花甲,空气里有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那是我记忆里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也是最好的夜晚。

(十一)

第四年秋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不是小区,是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她看中这间房子是因为窗台够宽,可以放很多花盆。我看中是因为房东同意我们重新刷墙。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朋友。我们把书一箱一箱扛上六楼,她扛不动大的箱子,就负责搬小的。来回跑了七八趟之后她坐在楼梯上喘气,说:“我觉得我们像燕子搭窝。”

我说:“燕子不用自己扛木头。”

她说:“那像什么?”

我想了想,说:“像我们。”

她笑了,从楼梯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还有三箱。”

那天晚上我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外卖。窗台还没有放花盆,窗户敞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凉意。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程远。”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起搬家,一起吃饭,一起把箱子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

我说:“会。”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膀上有一点点湿。

“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闷的,“是风太大了。”

窗户明明关上了。

我没戳穿她。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她说划算,一瓶可以用半年。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有一盏是我们的。

(十二)

现在是她养的第二盆薄荷了。

第一盆在第一个出租屋窗台上,我们搬走的时候带不走,送给了楼下的奶奶。那盆薄荷长得很茂盛,走的那天她剪了几根枝条,用湿纸巾包着,放在书包侧袋里。

“到新家再插进土里,”她说,“能活的。”

新家的窗台朝东,只有上午能晒到太阳。她把那几根枝条插进花盆,每天浇水。头几天枝条蔫蔫的,叶缘卷起来,我以为活不了。她不信,还是每天蹲在那里看。

第七天,土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绿点。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绿点。

“是活的。”她说。

“嗯。”

“它会慢慢长大。”

“嗯。”

她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蹲在窗台边,看那盆刚冒出新芽的薄荷。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土腥味,和薄荷特有的清凉气息。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过的话。

园林是把人的记忆种进土地里。

那我们这些年一起搬过的家、养过的花、走过的路,是不是也像一粒一粒种子,种进时间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长成谁也搬不走的东西。

薄荷会长大,叶子可以泡茶。

她泡茶的时候还是会把第一遍水倒掉。

我还是会在旁边看着。

(十三)

前几天我们去逛花市。

她想买一盆栀子,又怕养不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说:“小姑娘,栀子要晒太阳,三天浇一次水,土干了再浇,不干不浇。”

她听得很认真,掏出手机准备记备忘录。

“记住了吗?”老伯问。

“记住了。”她说。

出了花市她问我:“三天浇一次水,还是土干了浇?”

我笑。

“你笑什么?”

“笑你听课不认真。”

她捶了我一下。

最后我们还是买了那盆栀子。她说养不活也没关系,至少开过花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她抱着花盆,我提着装营养土的袋子。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

她忽然停下来。

“程远。”

“嗯。”

“你还记得图书馆那个下午吗?”

“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坐到我对面?”

我想了想。

“因为那个角度阳光最好,”我说,“你睡着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低下头,抱着花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坐的。”

“是随便坐的,”我说,“但也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梧桐叶子从她肩头擦过,落在脚边。

“那幅画你画下来了吗?”她问。

“画在心里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

“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现在不行。”

“为什么?”

“还没画完,”我说,“每天还在添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图书馆里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一句话就笑。

我很多年过去,还是会因为她笑而心动。

(十四)

今天傍晚我们在厨房做饭。

她切番茄,我打鸡蛋。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高了,栀子也开了两朵,白色的,香气淡淡的。

她忽然说:“程远,你觉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六年。”我说。

“六年零三个月。”她纠正。

我把鸡蛋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说,“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到现在,每一天我都记得。”

我没说话。

锅里的鸡蛋在凝固,边缘冒着小泡。她切完番茄,把刀放下,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我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一下。”

油锅还在响。

我关掉火,转过身来,也抱住她。

窗外是六点钟的天色。太阳正在落山,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楼群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靠在我胸口,忽然说:“你看,今天的日落是橘色的。”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但嘴角弯着。

“和图书馆那天一样。”她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

确实是橘色的。像很多年前梧桐道上那条金色的河,像更早之前她在梅园里冻红的鼻尖,像我们这些年一起看过的所有黄昏。

她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程远。”

“嗯。”

“以后每个日落,我们都一起看。”

“好。”

窗外暮色渐沉,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说的话——

“所以我们是从最长的夜里开始,以后都是往亮处走了。”

她不知道。

遇见她之前,我没有认真看过日落。

遇见她之后,每一天的日落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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