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山谷里,照在那些白色小花上,花瓣边缘几乎透明。风吹过时,草浪轻轻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均匀的呼吸。可这宁静对影来说,却比刀尖抵喉还要让人窒息。
他半跪在离林昊三步远的地方,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扑出去的姿态。左手虚按地面,五指微微扣进松软的泥土里——那是借力点;右手的短刃虽未出鞘,但拇指已经顶在护手上,只需要零点一秒就能完成拔刀、刺击的全过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蹲在林昊身边的老者,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个毛孔都看透。
太安静了。影在心里默念。不是环境的安静,是这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存在感”——就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明明应该有涟漪,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影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也遭遇过无数强者,但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那些真圣境的高手,气势再内敛,终究有迹可循;魔巢深处的混乱意志,再狂暴,终究能感知到能量的流向。可眼前这个老人……他就像山谷本身,像那棵树,像那块石头,自然而然,浑然一体,你明知道他就在那儿,却找不到一丝可以下手的破绽。
影的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吸气都只用肺部最上端,这样可以保持胸廓几乎不动,不会暴露位置。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沿着脊椎沟缓缓滑落,浸湿了贴身的软甲。左肩上那道被魔气侵蚀的伤口开始传来阵阵麻痒——那是魔气在试图往深处钻。影强行用残存的灵力压制着,不敢分心治疗。现在任何一点灵力的波动,都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林昊。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中燃着火焰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般躺在草地上,白发散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影看到林昊眉心处那九彩剑心印记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黯淡,但至少不是彻底熄灭。
有用。那老人的手段真的有用。影的心头掠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带来丝毫轻松。正因为有用,才更让人不安。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稳定住林昊那种伤势的存在,若是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边,聂狂拄着寂灭长刀,勉强站立着。他的情况比看起来还要糟糕。强行施展“万物归墟”几乎榨干了他的生命本源,此刻他体内像是被掏空后又塞进了一堆烧红的炭块,五脏六腑都在灼痛。经脉干涸龟裂,每一次灵力尝试运转都带来撕扯般的剧痛。更麻烦的是寂灭刀意本身——这种力量本就与死亡为伴,过度催发后竟开始隐隐反噬,那股“终结一切”的意韵正从刀锋倒流回他的身体,缓慢地侵蚀着他所剩不多的生机。
可聂狂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老者身上,灰败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刚才老人随手抹去蛮古血气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那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规则的改写。就像一幅画,画家随手涂掉了一块颜色,那么自然,那么不容置疑。聂狂修行寂灭刀意数百年,追求的便是“终结”的真谛,可在这老人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理解浅薄得可笑。
他称轩辕人皇为“小子”。这个念头在聂狂脑中反复盘旋,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意味。活了这么久,聂狂听过无数人对那位人族共主的尊称——人皇陛下、轩辕圣祖、人族先贤……唯独没听过有人敢用“那小子”这样随意的称呼,还带着点熟稔的嫌弃。这老人到底活了多少岁月?他和轩辕人皇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
聂狂的右手紧紧握着刀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刀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寂灭刀意在畏惧,也在抗争。聂狂能感觉到,自己这把伴随了数百年的老伙计,正在恐惧。不是恐惧强大的力量,而是恐惧那种深不见底的“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不管他是谁,至少现在……他在救林昊。聂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活了这么多年,他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警惕和防备都只是心理安慰。如果这老者真有恶意,他们早就死了。既然对方愿意出手救治林昊,那至少……可以暂时观望。
只是“暂时”。聂狂眼中寒光一闪。若这老者后续有任何不利于林昊的举动,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会挥出生命中最后一刀。
“他娘的……”蛮古瘫坐在草地上,嘴里低声骂着,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他粗犷的脸上神色复杂——惊骇、憋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诡异了。就像你攒足了全身力气准备抡起大锤,锤子举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捆住,就是……力气没了。凭空消失。蛮古修行荒古血气,走的是最纯粹的力量路子,对自己的身体掌控到了极致。可就在那一刻,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股支撑他站起来的血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抽走了,连个过程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臂,五指张开又握紧。力量还在,但刚才那种被彻底“剥夺”的感觉,让他心里直发毛。这比被血斧魔将一斧子劈飞还难受——至少那时候你知道自己是被打飞的,知道对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可这次……你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不知道。
蛮古抬头瞪向老者,铜铃大的眼睛里凶光闪烁,可那凶光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他不怕死,不怕疼,就怕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对手。你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还打个屁?
不过,当他看到老者掌心里飘出的那些淡金色光点,看到林昊眉心剑心印记真的开始微弱闪烁时,蛮古脸上的凶狠又慢慢褪去了一些。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草叶,捏得汁液横流。
这老东西……好像真的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