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和珅私邸地牢。
上官婉儿背靠冷湿石壁,指尖在膝头无声划着公式。月光从高窗铁栏斜切而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惨白的分界线。她已在心中推演了十七遍那夜的星图,每一次计算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下次时空波动可能比预期更剧烈,也更危险。
铁锁哗啦作响。
和珅独自走进地牢,一袭靛蓝常服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光。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檀木香气混入地牢霉味之中,形成一种诡异的调和。
“上官姑娘,”他在牢门外驻足,声音温润如常,“夤夜叨扰,特备了些茶点。”
上官婉儿抬眸,没有起身:“和大人这是要先礼后兵?”
“姑娘误会了。”和珅亲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碟荷花酥,一壶温热的碧螺春,“只是有几处困惑,想请教姑娘罢了——那夜观星台上,你们究竟想从钦天监取走何物?”
“大人不是已查验过现场?”上官婉儿淡淡道,“不过是几卷星图。”
和珅斟茶,茶香袅袅:“若是寻常星图,何必选在月圆之夜,又何必动用那般精巧的机关工具?”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夜上官婉儿遗落的计算尺,尺身还沾着些许干涸血迹,“此物造型奇特,非我朝工艺。姑娘可否告知,如何用这‘尺’丈量星辰?”
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看着计算尺,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平静无波:“西洋器物罢了。大人若感兴趣,改日可细说原理。”
“西洋?”和珅轻笑着摇头,将计算尺放在栏杆外,“姑娘可知,本官上月刚见过英吉利使团带来的最新器械——无一与此物相似。它的材质,”他指尖轻叩尺身,“这银白色金属,这精细刻度,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长久的沉默在地牢中蔓延。油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火花。
“和大人想听什么答案?”上官婉儿终于开口。
“真相。”和珅凝视着她,“你们是谁,从何处来,所求为何。以及,”他顿了顿,“那个重伤未愈的陈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一时刻,行宫别院西厢。
陈明远拆开肩上绷带,伤口已结了一层暗红薄痂,动作稍大仍会撕裂般疼痛。张雨莲按住他的手:“你现在去,无异于送死。”
“和珅今夜必会提审婉儿。”陈明远重新裹紧伤处,额角渗出冷汗,“他既已起疑,就不会只用寻常手段。我们等不到下一个十五了。”
林翠翠从外间匆匆进来,面色苍白:“圣驾方才起行往热河,但留了粘杆处两人看守书房区域。我试探过,他们得了密令,凡接近藏画阁者,无论何人,先行羁押。”
“乾隆也起疑了。”张雨莲低声道。
陈明远铺开一张手绘地图,那是他们这三个月暗中摸清的和珅私邸布局:“地牢在此处,后邻废弃花园。但这是明面上的布局。”他指向花园一处假山,“翠翠前日从内务府老太监口中套出话,和珅府中有秘道,入口可能在此。”
“可能?”张雨莲蹙眉。
“没有时间确认了。”陈明远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烛火,“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翠翠,你想办法让乾隆留在热河的人相信,今夜有反清复明的逆党会在城西聚集——调动一部分守卫力量。第二,雨莲,你去钦天监废墟,取回我们埋在那里的东西。”
“那面镜子?”张雨莲惊道,“太冒险了!和珅必定在附近布了眼线!”
“正因如此,才要现在去。”陈明远声音低沉,“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再动。但婉儿说过,天机镜必须在下次月圆前置于特定方位,否则能量会衰减。我们已经失去一次机会,不能失去第二次。”
林翠翠忽然道:“我可请令妃娘娘帮忙。她兄长正领京城巡防营,若以搜捕白莲教余孽为由调动西城兵马,或可分和珅府中护卫之力。”
“不可。”陈明远和张雨莲异口同声。
张雨莲解释道:“令妃家族与和珅本就暗斗,若卷入此事,往后更难脱身。我们只能靠自己。”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近丑时。
陈明远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把淬过麻药的短刃,几枚自制烟雾丸,还有上官婉儿此前研制的、能暂时干扰磁场的简易装置。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行动吧。寅时三刻,无论成否,在此汇合。若我未归——”
“你会回来。”张雨莲打断他,将一枚护身符塞进他手中,“婉儿也在等。”
地牢中,茶已凉透。
和珅听完上官婉儿选择性透露的“真相”——她说他们是海外遗民,追寻先祖失落至宝,那天文仪是归乡钥匙——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逐渐冷却。
“姑娘故事讲得好。”他抚掌,“只可惜,漏洞太多。若只为归乡,何必让林常在屡次接近圣上书房?又何必让陈公子以西洋算法解译《周易》?”他起身,阴影笼罩牢门,“本官给过机会了。”
他击掌三下。
两名黑衣人无声出现,打开牢门。上官婉儿后退,背抵石墙:“和大人要用刑?”
“不不不,”和珅摇头,“本官只是请姑娘移步,看一样东西。”
他们带她穿过曲折地道,来到一间密室。室内无窗,四壁皆是书架,中央有一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巨大星图——正是上官婉儿那夜未能带走的钦天监主图。但此刻,星图旁多了一样东西:一面破损的青铜镜,镜框刻着二十八宿,镜面却有数道裂纹,裂纹中隐约有暗光流转。
上官婉儿呼吸一滞。
天机镜。他们竟已找到了它?不,不对——这镜子比预想中小,且纹路略有不同……
“此镜来自江南一座古墓,墓主是前明钦天监官员。”和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与它一同出土的还有一卷手札,记载着一些……有趣的说法。比如‘月满则隧开’,又比如‘异星临世,可窥天道’。”他走到她身侧,“上官姑娘,你们就是‘异星’,对不对?”
上官婉儿盯着镜中流转的暗光,那是时空能量残留的痕迹。她忽然明白过来:这面镜子是“子镜”,真正的主镜应该有三面,天地人三才呼应。和珅手中只有人镜,所以他才如此迫切想抓住他们——他需要懂得使用方法的人。
“镜子在吸收某种能量。”上官婉儿忽然开口,她决定赌一把,“每月十五,月华最盛时,裂纹中的光会增强,对吗?”
和珅眼神微动。
“但大人不知如何控制它。”上官婉儿转身,“镜面已有七道裂痕,若到九道,能量失衡,轻则镜毁,重则——”她扫视这间堆满古籍的密室,“这一室珍本,乃至整座府邸,都可能被撕裂。”
沉默在密室中膨胀。和珅挥手屏退黑衣人,门扉合拢,只剩他们二人。
“你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自由。还有那面镜子。”
“本官能得什么?”
“一个安全使用它的方法。”上官婉儿迎上他的目光,“以及,一个可能看到未来、甚至改变某些‘注定’的机会。”
和珅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姑娘果然非凡。但本官如何信你?”
“你可以不信。”上官婉儿看向天机镜,“但下个月圆之夜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日。镜中能量届时将达到峰值,若无人调控……”她故意停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和珅侧耳倾听,面色一沉:“看来姑娘的同伙,比本官想的更心急。”
陈明远伏在假山阴影中,看着花园里突然增多的护卫。林翠翠的调虎离山之计只起了一半作用——西城兵马确被引走,但和珅府内守卫反而更加戒备。
他必须赌一把。
烟雾丸掷出,白色浓雾瞬间弥漫花园。护卫们惊呼着聚拢,陈明远趁机潜至假山后,按照老太监描述的方位摸索——一块松动的石块,向内按压三次,再向左旋转。
石壁无声滑开,一股霉湿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