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乾隆的声音。
林翠翠最先反应过来。她掀帘下车,跪伏于地:“奴婢叩见皇上。奴婢……奴婢是奉婉儿姐姐之命,出宫寻医。”
“寻医?”轿中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署就在宫中,何须夜半私出?又怎会寻到和珅大人府邸附近?”
空气几乎凝滞。
上官婉儿正要下车,却被陈明远按住。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躬身出轿,跪在林翠翠身侧:“草民陈明远,叩见皇上。此事皆因草民而起。草民旧伤复发,听闻和大人府上有西洋传来的金疮药,故托林姑娘求取。婉儿姑娘心善,私自出宫相助,实属无奈。一切罪责,草民愿独自承担。”
漫长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轿帘终于掀开一角。乾隆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明远渗血的衣衫上。这位帝王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深潭般的审视——那种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锐利。
“西洋金疮药?”乾隆淡淡开口,“和珅倒未曾提起有此物。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既然都出来了,便随朕去个地方吧。”
他放下轿帘:“起驾,去观星台。”
观星台顶层,夜风猎猎。
乾隆屏退左右,独自走上露台。天穹如墨,星河低垂,那尊被调包后留下的“天机镜”仿品静静立在中央,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知道朕为何要重修此台吗?”乾隆背对众人,望向星空,“前明所建,本已荒废。但去年钦天监奏报,说此台方位暗合某种古法,能在特定月相下,观测到……异常天象。”
陈明远心头剧震。
乾隆转身,目光如电:“上个月十五,朕在此处。子时三刻,铜仪自行转动,镜面折射的月光,在墙上投出一幅星图——那是钦天监从未记载过的星辰排布。而那一刻,值守太监听见台中有异响,似金石摩擦,又似……人声低语。”
他一步步走近:“第二日,朕命人拆开铜仪基座,发现内藏暗格。格中空无一物,但灰尘上有新鲜指痕。”他停在上官婉儿面前,“婉儿,你博览群书,可曾听过此等奇事?”
上官婉儿垂首:“奴婢……未曾。”
“那陈先生呢?”乾隆看向陈明远,“你来自西洋,见识广博。可听说过,有什么器物能感应月相,又能藏匿秘密,引得聪明人不惜夜探重臣府邸也要得手?”
陈明远感到冷汗浸透后背。乾隆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等待的截杀——皇帝早已布网,只看何时收网。
“草民……”
“不必急着回答。”乾隆抬手打断,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幅小小的绢画,展开后,上面绘着三件器物:一面铜镜、一卷玉简、一盏莲灯。画风古朴,与林翠翠曾在乾隆书房见过的异域古画同源。
“这幅画,来自一处早已湮灭的秘境藏书。”乾隆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画旁注文说,这三物散落时空,若能齐聚,可窥天道之秘。朕原以为是方士妄言,直到——”他指向“天机镜”仿品,“直到发现此物暗藏玄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在找的,就是画中之物,对吗?”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乾隆收起绢画:“朕给你们两条路。其一,现在如实告知一切,朕或可酌情宽宥。其二,继续隐瞒,但从此之后,你们每一步都会在朕的注视之下——而朕的耐心,有限。”
他顿了顿,说出最致命的一句:“和珅已查到你们与那件失踪铜仪的关联,明日便会奏报。你们猜,他是会帮你们隐瞒,还是会借此将你们,连同你们背后的秘密,一并献给朕做晋身之阶?”
陈明远看见上官婉儿指尖发颤,看见张雨莲面无血色,看见林翠翠咬紧下唇。他们站在悬崖边缘,往前是深不可测的君权,往后是虎视眈眈的权臣。
而他们怀中,还藏着那卷足以暴露一切的图纸。
就在此时,观星台中央的铜仪仿品,忽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所有人转头望去。
铜仪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象刻度,正在缓慢自行转动。月光透过镜面,在白玉地面上投出一片流动的光斑——光斑渐渐聚拢,竟然形成一行模糊的文字:
“地脉藏玉简,九重锁深宫”
文字只出现了三次呼吸的时间,便消散无形。铜仪恢复静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乾隆瞳孔收缩。
陈明远却浑身冰冷——那不是幻觉。那是“天机镜”真品与这个仿品之间残留的某种共鸣,在特定月相与方位下被触发。而更可怕的是,这行文字暴露了第二件信物“地脉玉简”的关键线索。
乾隆缓缓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超越掌控的惊疑与……炽热。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其中重量,足以压垮一切谎言。
陈明远知道,拖延的时间结束了。他们必须在此刻给出一个答案——一个既能保全性命,又不暴露穿越真相的答案。
而远处宫墙之外,和珅的马车正连夜驶向皇宫。车中,这位权臣抚摸着刚从书房暗格取出的另一卷古画副本,画上三件器物旁,多了一行朱批小字:
“集三器者,可开天门,亦坠无间。”
夜风骤急,云掩残月。
观星台上的对峙还在继续,而真正的棋局,刚刚露出它危险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