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裂隙微光
子时的行宫别院,万籁俱寂。
陈明远指尖抚过“天机镜”冰凉的青铜表面,那些星宿浮雕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左手展开上官婉儿复原的残缺公式,右手摊开张雨莲抄录的月相古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不对……”他喃喃自语,用炭笔在宣纸上划掉一行算式。
重伤初愈的身体传来阵阵隐痛,但他浑然不觉。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算稿,有些写着现代物理符号,有些画着星图轨迹,还有些是上官婉儿用毛笔标注的钦天监术语。
三天前他们冒死夺回这面铜镜时,只当它是开启时空裂隙的信物之一。但此刻,陈明远在镜背隐秘的沟纹里,发现了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设计——那些看似装饰的螺旋纹路,竟构成一组精密的对数螺线,而镜缘二十八宿的位置,与现代星图存在系统性偏移。
“这不是乾隆朝的东西。”他忽然直起身,烛火在眼中跳动,“至少,涉及它的知识不属于这个时代。”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陈明远迅速用绸布盖住铜镜,拉开门闩。张雨莲闪身而入,发梢还沾着夜露,怀中紧抱一摞新誊抄的档案。
“乾清宫那边有动静。”她压低声音,“皇上今早召见了钦天监正,问的是‘星象异动与古器感应’之事。林姐姐托小太监传话,说皇上书房里那幅异域古画……不见了。”
陈明远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盗镜的次日。”张雨莲展开一份抄录,“这是我从翰林院故纸堆里找到的——顺治朝钦天监汤若望的私录残卷,里面提到一件‘可窥天机之镜’,说它是‘前朝遗宝,非华夏之术所铸’。”
她指向一段模糊的朱批小字:“你看这里。‘康熙三十八年,西域贡使言及此镜,称其与昆仑墟传说有关’。”
“昆仑墟?”陈明远接过残卷。
“上官姐姐说,她在和珅私邸时,曾听他醉酒后提过‘三信物集,可开昆仑之门’。”张雨莲顿了顿,“和珅当时以为她昏迷了,其实她是装的。”
烛花爆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明远走到窗边,望向苍穹中那轮渐盈的月亮。距离下一个十五还有九天,按照上官婉儿的计算,那时将会出现本年度最强的时空潮汐。但他们现在不仅被乾隆怀疑,连和珅也可能察觉了他们的真实意图。
更危险的是——如果“天机镜”真的蕴含超越时代的知识,那么另外两件信物呢?它们又藏着什么秘密?
翌日清晨,上官婉儿发来密信。
字迹仓促,显然是匆忙写就:“和珅已疑心铜镜有失,今晨以清点库藏为名,欲查观星台器物册。幸王太监提前报信,我已将副本册页调换。然此计仅可拖延三日。另,皇上昨夜宿于林常在处,问及‘西洋可有逆转光阴之术’,翠翠以戏言搪塞,然圣心似有所惑。”
陈明远烧掉纸条,灰烬落入茶盏。
他们陷入一个危险的悖论:要解析信物之谜,就必须动用现代知识和跨时代的视角,但每一点超前的举动,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乾隆作为盛世君王,其敏锐程度远超他们最初预估;而和珅的贪婪里,更掺杂着某种对“非凡之物”的病态执着。
“我们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对张雨莲说,“制造一个更大的谜题,让他们的视线暂时移开。”
午后,一个计划在密室中成型。
上官婉儿将通过她在官场的暗线,散布“西洋使团携奇异天文仪器来朝”的传言;张雨莲则要在古籍中“偶然发现”一份关于“东海仙山现蜃楼”的野史记载,并通过翰林院的渠道让它出现在乾隆案头;而林翠翠会在伴驾时,似是无意地提起宋徽宗曾梦“神授星图”的旧事。
“三件事,三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暗示:天地异象将至。”陈明远用炭笔在纸上画着连线,“让他们以为,最近所有的异常都是某种‘天兆’,而非人为。”
“那真正的危险呢?”张雨莲轻声问,“如果和珅根本不信这些,只是在陪我们演戏呢?”
陈明远沉默了。他想起了上官婉儿描述的那个夜晚——她被囚禁时,和珅屏退左右,独自在牢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离开前,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上官姑娘,你说这世间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明知脚下是悬崖,却还要笑着往前走。”
那不是胜利者对俘虏的嘲讽,那更像……某种共情。
“我们需要见他一面。”陈明远忽然说。
“什么?!”张雨莲手中的茶杯险些打翻。
“不是硬闯,是让他来见我们。”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已经怀疑,不如把怀疑变成交易。和珅最想要什么?无非是权柄永固。如果让他相信,这些‘天兆’能帮他稳固圣宠呢?”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噤声。陈明远将铜镜塞进床下暗格,张雨莲迅速收起所有算稿。叩门声响起,是别院管事太监的声音:“陈先生,养心殿传话,皇上未时要往西苑观稼,点名让您随行讲解‘农器改良’。”
“知道了。”陈明远应道,与张雨莲交换了一个眼神。
乾隆从来不会突然兴起要看农具。这是一个试探,还是一个机会?
西苑的稻田在午後阳光下泛着金黄。乾隆一身常服,负手走在田埂上,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太监和持伞的宫女。陈明远落后三步,谨慎地讲解着几件他“设计”的改良农具——其实只是把现代犁铧和灌溉车的原理简化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版本。
“你上次说,这曲辕可省三分力。”乾隆在一架水车前停步,“朕让内务府在京郊试了,确实如此。陈明远,你这些学问,不像纯粹从西洋典籍里得来的。”
话语很轻,却重如千钧。
陈明远躬身:“皇上明鉴。草民幼时随家父行走南北,见过各地农人土法,后来读西洋格物书,方知其中原理。无非是取长补短,融会贯通。”
“融会贯通……”乾隆转身,目光如炬,“那日你在观星台附近受伤,也是去‘融会贯通’么?”
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抬头,迎向天子的审视:“回皇上,那夜草民是去验证一个猜想——关于月相与地磁变化的猜想。西洋有学者认为,月之盈亏会影响地气流转,进而波及人体气血。草民想观星台地势最高,或能察觉细微变化,这才冒昧前往。”
“结果呢?”
“确实观测到了地磁指针的异常摆动。”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图册,这是他这几日真正在研究的成果——将时空波动的数据伪装成地磁记录,“每月十五前后,摆动最为明显。草民推测,这可能与天地之气交泰有关,若善加利用,或可助益农时、调和阴阳。”
乾隆接过图册,一页页翻看。那些精细的图表和标注显然打动了这位喜好科技的君王,但他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退:“上官婉儿也精通此道?”
“上官姑娘家学渊源,尤擅星象推演。这些数据多有赖她协助测算。”陈明远顺势说道,“草民还听说,古人以铜镜观星,能察天机。若能复原此法,或许……”
他没有说完,留了一个钩子。
乾隆合上图册,递给身旁太监:“此事交由钦天监会同内务府研议。”他走了几步,忽然又道,“你可知和珅前日奏请,要重修观星台,增设‘西洋仪象’?”
“草民不知。”
“他说,近来天象屡现异兆,当扩建观象之器,以彰盛世。”乾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朕记得,观星台的库藏册里,少了一件前朝旧物——一面青铜星宿镜。”
陈明远的心跳几乎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