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在戌时三刻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后背都沁出了冷汗——和府西北角的璇玑楼,二楼窗内连续三夜有奇异的蓝光闪烁,每次正好七息。
陈明远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案几上,瓷器与木面碰撞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厢房里异常刺耳。
“确定是西洋仪器的光?”他问。
林翠翠用力点头,脸颊因急促奔走泛着潮红:“绝不是烛火。那光色像是……像是暴雨前的闪电,可又规整得很,一亮一灭极有章法。”
上官婉儿铺开昨夜凭记忆绘制的和府简图。羊皮纸上墨迹未干,亭台楼阁的布局已初现轮廓。她用炭笔在西北角圈出一个点:“璇玑楼高三层,飞檐挂有铜铃十二枚。据内务府旧档记载,此楼建于乾隆三十年,名义上是和珅收藏古籍善本之所,但从无外人得入。”
“问题在于,”张雨莲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工部营造则例》,“按这上面的规制,三层的藏书楼根本不需要那般厚重的墙体。我昨日扮作送绣样的女工,绕楼走了一圈——墙基比寻常楼阁宽出近一倍。”
四人陷入沉默。窗外暮色四合,紫禁城的飞檐在落日余晖中剪出森严轮廓。
上官婉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雕琢的云纹——那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养成的习惯,触摸实体的纹路能让她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翠翠看到的蓝光,我可能知道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十八世纪后期,欧洲实验室里开始流行一种‘盖斯勒管’,在真空玻璃管中通电,会产生辉光放电现象。”
陈明远眉头一皱:“你是说,和珅手上有带电的实验装置?”
“不止。”上官婉儿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果只是偶然得到的西洋玩意儿,不会出现规律的七息闪烁。那更像是在……传递信号。”
二更梆子响过,陈明远与上官婉儿换了夜行衣,潜出暂居的客栈。
北京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两人沿着墙根阴影疾行,脚下是前朝铺设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经年的苔藓。和府位于城东,高墙深院在月光下投出巨兽般的黑影。
他们在隔街的茶楼二层临窗位置潜伏下来——这是三日前上官婉儿选中的观察点,窗口正对璇玑楼西侧。
“看三楼。”陈明远压低声音。
璇玑楼顶层窗内,果然有蓝光幽幽亮起。一、二、三……上官婉儿在心中默数,到第七下时,光芒熄灭。约莫半盏茶时间后,同样的规律重复。
“不是信号。”上官婉儿忽然说。
“什么?”
“如果是人工操控的信号,间隔不可能精确到毫厘不差。”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圆筒——那是她用当铺淘来的单筒望远镜改造的,镜片研磨了整整三天,“看窗影。”
陈明远接过望远镜。蓝光闪烁时,窗纸上确实映出模糊的影子,但那影子几乎静止不动。
“像不像……”上官婉儿斟酌用词,“某种装置在自动运转?”
话音未落,璇玑楼底层的角门忽然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走出,沿着回廊缓缓前行。灯光照亮那人半边脸——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仆,眼皮低垂,步伐蹒跚。
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左手提灯的动作。
灯笼在他手中稳如磐石,灯焰丝毫不晃。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魄力。
“跟上?”陈明远问。
“不。”上官婉儿按住他手臂,“你看他腰间。”
灯笼转过回廊拐角时,光线短暂照亮了老仆的腰带——那里挂着一串铜钥,其中一把的形制格外奇特,匙柄处嵌着一小块暗红色晶体,在光线下泛出诡异的色泽。
“那是……”陈明远瞳孔微缩。
“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信物’相关的钥匙。”上官婉儿迅速在纸上勾画晶体形状,“但今夜不能动手。这太像陷阱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老仆走到庭院中央的荷花池边时,忽然停住脚步。他缓缓转身,脸正对着他们藏身的茶楼方向,抬起灯笼。
灯光直射而来。
陈明远猛地把上官婉儿拉离窗口。两人屏息贴在墙边,心跳如擂鼓。
足足十息,那束光才移开。
等他们再窥视时,庭院中已空无一人。
回程路上,上官婉儿一直沉默。
直到穿过最后一条胡同,客栈的灯笼在望时,她才开口:“和珅知道我们在查璇玑楼。”
“何以见得?”
“那个老仆是故意让我们看到钥匙的。”她语速很快,带着穿越者特有的那种分析腔调,“从开角门的时机,到行走路线的选择,再到最后那个转身——每个环节都太精准了。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陈明远沉吟:“若是如此,明日夜宴岂非龙潭虎穴?”
“本就是龙潭虎穴。”上官婉儿苦笑,“但现在我更好奇另一件事:和珅从哪里弄到需要电力驱动的西洋仪器?这个时代连电池都还没发明。”
客栈厢房里,张雨莲和林翠翠还未睡。见两人归来,忙递上温好的姜茶。
听完经过,张雨莲展开她从古籍铺重金购得的《万国坤舆图》,手指点在欧罗巴的位置:“去年广东十三行有密报,说英吉利国使团私下与几位朝中大臣接触,赠送的礼品清单上有‘发光奇器’一项。但礼部记录里没有这件东西。”
“被和珅截了。”林翠翠断言。